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办公室。
陈岩石靠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脸色很难看。
这是高育良牵头起草的调研报告——《关于汉东省政法系统干部年龄结构的调研与建议》。
标题看着冠冕堂皇,可陈岩石往下细读,心里渐渐品出味道来。
“……汉东省政法系统干部年龄结构老化问题突出,五十岁以上干部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四十岁以下干部占比不足百分之二十……”
“……建议大力提拔年轻干部,推动干部队伍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
陈岩石把文件轻轻搁在桌面上,一声冷笑。
干部年轻化。
这几个字,这些年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
说白了,这套提法,很多时候就是压老同志让位,给后辈腾挪位置。
陈岩石今年五十五,在省检察院熬了二十多年,一步一步从普通检察官做到常务副检察长,没沾过谁的人情。
现在这份报告摆在这里,矛头隐隐就对准他们这批资格老的干部。
梁群峰授意高育良搞这么一份东西,敲打意味十足。
是想逼自己主动退一步。
陈岩石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思绪飘回半年前。
那一回梁群峰把他叫到办公室,东拉西扯聊了一大堆工作,末了随口问他:
“老陈,你在检察院这么多年,心里有没有合适的后备人选可以提一提?”
当时他当真以为对方是正常征求意见,老老实实报了几个人名,全是院里资历深厚的老同志,没提什么新生代。
现在回头琢磨,那哪里是征询意见,分明就是试探。
试探他陈岩石手里,有没有培植自己的人马。
听完他的名单,梁群峰当时只是淡淡一笑,再没多说半句话。
如今回想,那笑容底下藏着别的心思。
陈岩石摸过桌上的烟盒,抽出来一根点上。烟雾缓缓升腾,把整张脸衬得有些模糊。
他心里犯嘀咕,梁群峰为什么要把矛头对准自己。
在汉东官场,他陈岩石向来口碑摆在那里,不搞小圈子,不拉帮结派,做事只求对得起公职。
可就算是一心为公的老实人,照样挡了别人的路。
梁群峰要往上推自己的人,就得挪开他们这些挡在前头的老干部。
高育良,就是对方手里那把锋利的刀。
抽完烟,陈岩石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暗下来,街边路灯稀稀拉拉亮起来。
他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名字——祁同伟。
祁同伟汉大毕业,分配到吕州中吴区当副区长。后来才有风传,这个年轻人背后有人,来头不小。
当初祁同伟上门那会,他还没听说这层背景。只知道这小伙子农村出身,家里境况很差,父亲还有残疾。
那时候自家闺女陈阳正跟祁同伟处对象。祁同伟登门,恭恭敬敬叫他一声陈叔叔,年轻人眼里满是冲劲。
是他陈岩石态度冷淡,一杯茶水都没肯招待。
后来祁同伟来找他,希望能帮忙调动岗位。
他当时就回了一句:“岗位没有高低贵贱,组织哪里需要你,就去哪里扎根。”
简简单单一句话,把祁同伟挡了回去,也寒了那年轻人的心。
想到这儿,陈岩石闭起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心里免不了生出一丝反思,当年是不是做得太过苛刻。
短短时日,祁同伟已经混得风生水起,二十三岁就当上副区长,还是狮城工业园筹备办的常务副主任,身后又有人撑腰,前途一片坦荡。
可念头也就一闪而过。
陈阳早已调去帝都部委工作,相隔千里,两个人早就断了往来。很多事,回头想也没有意义。
如今的局面,终究只能靠自己扛。
陈岩石走回办公桌,再次拿起那份调研报告逐行看过。
整篇报告滴水不漏,每一条都扣着中央的政策方向,跟这份文件硬碰硬,他根本站不住道理。干部年轻化是大势,不是他一个人能拦得住。
但他在汉东摸爬滚打几十年,人脉、威望、根基都摆在这,也绝不可能任人随意拿捏。
梁群峰想逼他主动让位,没那么轻松。
他把报告锁进抽屉,拎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外面天彻底黑透,穿堂风顺着走廊窗户灌进来,浑身一阵阵发凉。走到楼梯口,脚步忽然顿住。
王馥真以前跟他说过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梁群峰特意叫高育良出这么一份调研报告,绝不只是纸面文章那么简单,后头一定还藏着更大的布局。
自己必须多加小心。
回到家已经将近晚上八点。
厨房里传来锅碗响动,王馥真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嗯。”陈岩石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重重坐下去,脸色阴沉。
王馥真一眼看出不对劲,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走出来:“怎么回事?单位出事了?”
陈岩石叹了口气,把那份调研报告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王馥真听完,眉头紧紧皱起:“搞干部年轻化?明摆着冲着你来的?”
“是梁群峰授意高育良起草,明面上讲政策,实则就是挤压我们这批老人的生存空间。”
王馥真冷笑一声:“梁群峰打的什么算盘,我还能猜不到?借着政策名义清掉一批老同志,方便提拔他自己的人手。”
陈岩石沉默不语。
道理他心里清清楚楚,可现实摆在眼前。
梁群峰位高权重,在汉东高层话语权很重。
自己只是常务副检察长,级别上就差一截。真要撕破脸硬刚,吃亏的多半是自己。
王馥真看着他闷不吭声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老陈,有句话我还是要说。当初要是你不那么抵触祁同伟,陈阳跟他能走到一起,现在好歹多一份缓冲。”
一听见祁同伟三个字,陈岩石脸色当即沉下来:
“怎么又提旧事。”
“旧事就不能说了?”王馥真语气带着惋惜,“瞧瞧人家祁同伟如今的地位,年纪轻轻身居要职。”
“他祁同伟起来,跟我们陈家有什么关系。”陈岩石声音拔高几分。
“当初人家找上门,你还不是瞧不上他的出身,拒之门外?”
“我那是为家里孩子的前程考虑。”
陈岩石辩解,“陈山经商,陈海以后走仕途。陈阳远赴京城,不用家里帮扶。这条路早就规划妥当。祁同伟当时的处境,给不了陈阳任何助力。”
“规划?”
王馥真也来了火气,“现在落到这般处境,你又能找谁求援?陈阳远在京城远水解不了近渴,祁同伟和我们早已划清界限,你的那些老战友,不少人自身难保。当初看不上的年轻人,现在扶摇直上,反倒你被逼得处处被动。”
陈岩石被说得哑口无言。对方说的句句都是现实,他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屋子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厨房锅里咕嘟咕嘟持续作响。
王馥真摇摇头,转身回厨房:“行了,先吃饭吧。”
陈岩石独自坐在沙发上没动,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脑子里翻来覆去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祁同伟这个名字,一遍一遍在心头盘旋。
没过多久,陈海从学校回来了。
陈岩石对这个小儿子寄予很高期待,心里早就盘算好,以后要让陈海踏踏实实干检察。
陈岩石坐在沙发翻看报纸,王馥真在厨房忙活。
“爸,妈,我回来了。”
“嗯。”陈岩石抬眼应了一声。
王馥真探出脑袋:“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饭桌上气氛有些压抑。陈海扒着饭,时不时偷偷瞟一眼父亲。夫妻二人全都看在眼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半晌,陈海放下碗筷,下定了决心。
“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谈谈。”
陈岩石放下报纸:“什么事,你说。”
“是侯亮平,他现在遇上大麻烦了。”
听见这个名字,陈岩石脸色立刻冷了。
“就是那个跟梁璐搅在一起的学生?”
“不是外界传的那样,”陈海急忙解释,“现在学校流言满天飞,梁璐怀了孩子,可孩子根本不是侯亮平的。”
“就算不是他的,这浑水他也沾定了。”陈岩石语气带着不耐。
王馥真也皱起眉头:“小海,侯亮平现在就是一个大火坑,你没必要往里凑。”
“可他是我最好的兄弟。”陈海脑袋垂下去,声音压得很低。
“兄弟?”陈岩石手重重拍在桌子上,“现在全校谣言四起,什么难听的说法都有,谁沾他一身晦气。你跟他走得太近,会把你的前途一并拖累!”
“那些大多都是谣言。”陈海小声争辩。
“空穴不来风。”陈岩石冷哼,“梁家铁了心要把侯亮平捆过去当女婿,孩子是谁的根本不重要。只要成婚,侯亮平就得绑在梁家的战车上,充当别人手里的棋子。你贸然插手,等于直接和梁家对上,你有那个资本吗?”
陈海咬住嘴唇,无言反驳。
王馥真跟着劝:“你爸说的都是实在话。再说看看祁同伟,岁数相差不大,人家已经身居副区长,做人做事懂得把握时局。”
“祁同伟是真的闯出来的本事,侯亮平,却被一桩男女是非折腾得寸步难行。”陈岩石说道。
“说来说去,还不是当年老陈看不上祁同伟,白白错过机会。”王馥真顺势接话。
这句话戳中陈岩石的痛处,他脸色铁青,看向陈海,语气严厉:“我把话撂在这里,你要是执意继续跟侯亮平来往,以后就不要认我这个父亲。”
陈海身子猛地一僵。
“老陈,别讲这么重。”王馥真连忙拉住他。
陈岩石甩开胳膊,盯着自己儿子:“你得懂官场现实,没有一成不变的交情,利弊得失要分得清。侯亮平已经深陷泥潭,你不能跟着一起栽进去。”
陈海双拳紧紧攥住,心里万般不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餐桌上冷得吓人。
陈海匆匆吃完碗里米饭,站起身:“我吃饱了,回房间。”
说完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陈岩石面色冰冷,看着儿子离去。
王馥真叹了口气,收拾碗筷走进厨房。
客厅只剩下陈岩石一人。窗外夜色浓重,无数人名在脑海盘旋打转:侯亮平、祁同伟、梁群峰,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许久之后王馥真收拾完厨房出来,坐到他身旁。
“老陈,回想过往,我们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陈岩石沉默,没有答复。
“要是当初不反对陈阳和祁同伟,今天是不是能多一条出路。”
依旧是沉默。
他静静望着窗外夜幕,心底念头思绪万千:
梁群峰想逼自己退位,绝不可能如他所愿。只是往事一幕幕浮上来,假如当初……可惜世上没有假如。
人生如棋,棋子落下,便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