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祁同伟从吕州出发,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到了京州。
他没有直接去省检察院,而是先找了一家茶楼,给高育良打了个电话。
"老师,我到了。"
"京州茶楼,三楼雅间,您方便的话,咱们这儿见。"
电话那头,高育良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道:
"好,我马上过去。"
……
半小时后,高育良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祁同伟站起身,迎了上去:
"老师。"
高育良摆了摆手,示意祁同伟坐下,自己也在他对面落了座。
服务员沏好茶水,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房门。
雅间之内,只剩师徒二人。
……
"那份报告的事,您跟我说说。"
祁同伟开门见山。
高育良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高育良长叹一声,把整件事的原委娓娓道来。
梁群峰交给他起草一份关于政法干部年轻化的调研报告,这份报告一旦成文落地,势必会触动陈岩石一众资历深厚的老干部。
动笔,就要得罪一批元老;拒不落笔,又会忤逆梁群峰。
进退之间,左右为难。
讲完前因后果,高育良苦笑一声。
"同伟,你说,我该怎么办?"
……
祁同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着高育良,看着这个曾经在汉大政法系里意气风发的老师,看着这个被梁群峰从象牙塔里拽进官场的学者。
祁同伟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老师,您清楚中央八十年代提出干部‘四化’方针的背景吗?"
高育良愣了一下。
"四化?"
祁同伟点了点头:
"1980年,在工作会议上首次提出,干部队伍要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
"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
"可这十一年里,真正落实下去的地方,有多少?"
高育良沉默了。
祁同伟继续说道:
"老师常年在汉大执教,比谁都看得明白,基层干部队伍老龄化积弊深重。不少地方一把手普遍五六十岁,四十岁的干部已经算作年轻力量。"
"很多地方,一把手都是五六十岁的人,四十岁的都算年轻的。"
"这些人,经验是有,可精力呢?创新意识呢?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呢?"
"干部年轻化,不是心血来潮,是大势所趋。"
……
高育良听着祁同伟的话,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祁同伟说得没错。
"干部年轻化"不是梁群峰一个人的想法,而是大政方针。
梁群峰让他起草这份报告,表面上是把他当枪使,可如果用得好,这把枪,也能变成刀。
一把砍向陈岩石等人的刀。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继续说道:
"老师,您觉得梁书记为什么要点将您入仕?"
高育良想了想,说道:
"他觉得我有能力?"
"有能力的人多了去了。"
祁同伟摇了摇头:
"梁书记点将您,是因为您符合'干部年轻化、专业化'的标准。"
高育良愣了一下。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师,您有没有想过——梁书记让您起草这份报告,不是让您去得罪人,是让您去站队。"
……
高育良的身子,微微一震。
站队。
这两个字,在官场上,意味着什么,他高育良心里清楚得很。
站对了,平步青云;站错了,万劫不复。
祁同伟继续说道:
"陈岩石是老资格,人脉广、根基深、威望高。可他今年多少岁了?"
高育良没有说话。
祁同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老师您为什么会觉得得罪陈岩石,因为他不想退。"
"梁书记让您起草这份报告,就是要您把'干部年轻化'的大旗扛起来,把陈岩石这些人,逼到退路上去。"
"您写这份报告,不是得罪人,是替政策说话,替梁书记办事。"
……
高育良听着祁同伟的话,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从来没想到,一份调研报告背后,还有这么多门道。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看着祁同伟:
"同伟,这些……你是怎么想到的?"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怎么知道的?
他上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基层派出所干到省公安厅厅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些门道,他早就烂熟于心了。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京州的街景,缓缓说道:
"老师,我在吕州学到了很多。"
"官场不是考场,不是谁分数高谁就赢。"
"官场是棋局,看的是谁落子更准。"
"您现在手里有这颗棋子——那份调研报告。"
"您要做的,不是把这颗棋子扔掉,而是把它落到该落的地方。"
……
高育良听着祁同伟的话,沉默了很久。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祁同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伟,谢谢你。"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高育良,忽然说道:
"老师,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命吗?"
高育良愣了一下:
"为什么?"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太想进步了。"
"老师,我太想进步了!"
……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祁同伟才二十三岁,已经是吕州中吴区的副区长,狮城工业园的筹备办常务副主任。
他这么年轻,这么有前途,可他还在拼命往上爬。
为什么?
因为他想进步,他太想进步了。
高育良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老师的,反而不如学生看得透彻。
他在汉大待了这么多年,安安稳稳、平平淡淡,从来没有想过要往上爬。
可现在,他被梁群峰拽进了官场,他才发现——在官场上,你不往上爬,就会被别人踩下去。
你不进步,就会被时代抛弃。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看着祁同伟:
"同伟,你说得对。"
"到了官场,就要进步。"
"不然的话,就会被别人踩下去。"
……
祁同伟点了点头:
"老师,您这份报告,好好写。"
"到时候,您就不只是法律政策研究室的主任了,何尝不能走出办公室,主政一方?"
“主政一方?”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在闪。
那是野心。
被祁同伟点燃的野心。
……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祁同伟起身告辞。
临走前,祁同伟说道:
"老师,下午汉大有个活动,邀请我回去做个演讲。"
"您有空的话,也来听听。"
高育良笑了笑:
"好,我一定去。"
……
下午三点,汉东大学礼堂。
礼堂里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汉大政法系的学生们,早早地就占好了位置,等着那位传说中的学长——祁同伟。
台上,祁同伟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感慨。
上辈子,他也是从汉大毕业的,可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会主席,毕业后被分配到基层派出所,从最底层干起。
这辈子,他截胡了钟小艾,避开了梁璐,选择了经济口,现在已经是副区长,狮城工业园的大项目就在他手里。
两辈子,两种命运。
……
"各位学弟学妹,大家好。"
祁同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礼堂。
"我是祁同伟,你们的学长。"
"今天,学校邀请我回来,跟大家分享一下我的经历和心得。"
"说实话,我没什么特别的经验,只有一句话送给大家——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祁同伟顿了顿,看着台下的人群:
"我在汉大的时候,跟很多同学一样,觉得只要成绩好、能力强,将来就能出人头地。"
"可后来我发现,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成绩和能力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要看清世界形势,要抓住历史机会。"
"你们现在在学校里,要做的不是死读书,而是多看、多听、多想,培养自己的眼界和格局。"
"将来出了校门,才能抓住机会。"
……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
祁同伟的演讲,持续了半个小时,讲的都是他在吕州的经历和心得,没有官话套话,全是干货。
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阵阵笑声和掌声。
……
人群中,有一个人,一直站在后排,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
侯亮平。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台上的祁同伟,心里酸得要命,拳头在口袋里攥得死紧。
他侯亮平,本来也应该站在那个台上。
他侯亮平,本来也应该有那样的前途。
可现在呢?
他被梁璐绑死了。
他被那个三十岁的女人,用孩子、用婚姻、用梁群峰的权力,绑得死死的。
他侯亮平,这辈子,都要给梁家当牛做马。
他侯亮平,输给了祁同伟。
输得干干净净。
侯亮平转身,挤出人群,往礼堂外走去。
他不想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把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拽下来。
……
礼堂外,阳光正好。
祁同伟离场后,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走来的高育良,微微一笑。
高育良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讲得不错。"
祁同伟笑了笑:
"老师过奖了。"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眼睛里情绪复杂。
他高育良,不能输给学生,也要好好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