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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头一天，吕州飘起绵绵冷雨。
雨丝不大，淅淅沥沥打在工地安全网上，洇开一大片深暗色湿痕。
筹备办的走廊里，办事员小马攥着一纸电传一路小跑，隔老远就扬着嗓子喊。
“祁主任！省里正式函件下来了！三星的注册手续批完！入驻仪式定在后天，地点吕州宾馆！”
祁同伟正伏在办公桌上面修改施工进度表，听见声音抬了抬头。
“函件放桌上。仪式的具体事项，下午碰头会再说。”
小马把电传轻轻搁在桌角，轻手轻脚带上门退出去。
门外走廊压着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欢呼，筹备办这群年轻人，为了这一天足足熬了小半年。
祁同伟低头盯着电传，指尖轻轻叩在“外商独资企业登记注册”那一行文字上。
按照既定流程，入驻仪式现场，由市工商局当场颁发营业执照。
执照编号早就敲定——00001号，狮城工业园的第一份执照。
……
下午的碰头会开得干脆利落。
祁同伟只敲定三件事：
仪式物料严格卡死接待标准，一分钱不许超标；
工地施工不能因为办仪式松懈，仪式归仪式，工期归工期；
筹备办全体人员，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许一窝蜂跑去宾馆看热闹。
“我们是干活的，不是凑场面看戏的。”
一句话说完，会议散场。
年底施工进度表上，祁同伟拿红笔重重圈住一组数字：首期路网、管网、电力配套，完成率百分之九十六。
比合同约定工期，提前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既是谈判桌上跟三星死死咬出来的条件，也是祁同伟泡在工地，一环一节抠出来的成果。
……
举办入驻仪式这天，天放晴了。
吕州宾馆三号楼会议室挂起崭新的红底白字横幅：热烈欢迎三星电子入驻狮城工业园。
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省、市、区三级干部，狮城谈判代表团、三星企业代表，一百多号人。祁同伟提前四十分钟到场，拿着流程单，从头到尾核对一遍每一处细节。
九点五十，会场门口一阵骚动。
梁群峰来了。
狮城项目领导小组组长，亲自出席一家外资企业入驻仪式，明眼人都看得出规格非同一般。
要知道，上个月梁群峰才在医院输液休养整整一周，医生再三叮嘱他尽量少外出奔波。
张胜新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梁书记，您的身体……”
“我还没到躺倒不动的时候。”梁群峰摆了摆手，淡淡一笑，径直往台上走。
路过祁同伟身旁，脚步微微一顿。
“小祁。”
“梁书记。”
“别紧张。”梁群峰伸手拍了拍他胳膊，没有再多言语，迈步登上主席台。
……
仪式流程并不冗长。
狮城方代表林文远率先发言，开口依旧不离“确定性”三个字：
“我们狮城商人做生意，最看重确定性。今天这份执照，就是汉东给我们最大的确定性。”
台下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气氛松弛下来。
接着轮到三星的朴正勋发言。这位韩国代表神色严肃，说话像念文件，讲到末尾，难得吐露几句真心话。
“三个月之前，有人跟我说，吕州这片工地，五十天之内要推平熟地，我心里是怀疑的。
但今天，我亲眼看见，道路已经通车。韩国有句老话，耳听十遍，不如亲眼一见。”
说完，朴正勋微微躬身落座，现场掌声，远比刚才更加热烈。
祁同伟坐在第一排，神色不动，脊背挺得笔直。
……
颁发执照环节，横生一段小插曲。
原定流程，由市工商局副局长上台递交00001号红皮营业执照。
谁料梁群峰忽然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会场。
“这份执照，我来颁发。”
全场瞬间安静。
工商局副局长手捧着执照本子僵在原地，张胜新反应极快，上前接过执照，双手递送到梁群峰手中，顺势把朴正勋请到台前。
梁群峰翻开执照，目光扫过钢笔书写的编号：00001。
合上本子，他亲手交到朴正勋手里，两双手握在一起。
“朴先生，汉东欢迎三星。这一号执照，就是我们汉东给出的第一份诚意。”
镁光灯噼里啪啦成片亮起，掌声震得屋顶嗡嗡作响。
按道理，仪式到此就该结束。
梁群峰却没有下台，扶住话筒，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所有人。
“借今天所有人都在场，我再多讲几句。”
“很多人说狮城工业园能走到今天，靠政策，靠运气。
我不这么看。
成事，终究靠人。
靠在座各位，更靠工地上那些灰头土脸，一天干十四个小时的基层同志。”
“前些日子，塘湾村村民围堵工地，不少人提议直接驱离。当时我听到汇报，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糊涂。”
台下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结果呢？
我们中吴区副区长祁同伟，只身赶到现场。
没有调动一兵一卒，蹲在田埂上跟老百姓算清三笔账，原本拦着工地的几十位乡亲，最后变成支持施工的人。”
梁群峰停顿片刻，目光精准落到第三排。
“祁同伟同志。”
祁同伟应声站起身。
“才二十三岁。放在部队，这个年纪充其量就是个排长。可他干出来的实绩，不少干了一辈子工作的老同志，都未必做得到。”
“像这样敢扛事、能干事的年轻干部，组织不树立标杆，那该树立谁？”
轰然一声，掌声炸开。所有相机镜头全部调转，齐刷刷对准站在台下的祁同伟。
祁同伟身姿挺拔，朝着四面八方，深深鞠下一躬。
……
仪式刚散，记者蜂拥围上来，话筒、录音机、照相机一股脑怼到跟前。
“祁区长，三星顺利落户，您认为最关键因素是什么？”
“外界都在传五十天平出熟地的奇迹，您有什么工作秘诀？”
祁同伟抬手往下压了压，等喧闹稍稍平息，才开口，声音平稳冷静。
“各位，问错人了。
五十天平整土地，是两千多名工人同志没日没夜干出来的；
塘湾村的事，是乡亲们通情达理，愿意相信组织；
三星能够落地，是省、市四十多道审批关卡、各级部门一路配合推进。”
“我祁同伟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大一个项目。功劳属于全体干部群众，属于省、市各级领导。我，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
说完，他侧身挤出记者包围圈，快步追上梁群峰离去的车队。
一群记者面面相觑。
……
入夜，筹备办宿舍。
小马几个年轻人围着一份《汉东日报》的清样，吵吵嚷嚷，满脸兴奋。
“头版！祁主任，快来看，明天您直接上头版！
拟好的标题——梁群峰高度评价青年干部祁同伟，照片都排好了，就是您鞠躬那一张，拍得特别精神！”
祁同伟端着一杯浓茶，慢慢翻看清样。
翻到第二版边角，目光顿住。
不起眼的简讯：《京州市代表团赴粤考察招商成果丰硕》。
祁同伟盯着那张照片，端着搪瓷茶缸，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清样折好，交还小马。 “让标题改了，把‘祁同伟’往后挪。”
小马一脸不解：“啊？为什么啊祁主任？”
“头版主标题就写：三星电子正式入驻狮城工业园。”
祁同伟拍一拍小伙子肩膀，“记牢一件事：功劳是大伙拼出来的，自己的名字，越靠后，越安全。”
……
同一时间，京州市委办公厅。
李达康桌上，同样摆着这份提前送来的报纸清样。
头版通栏，梁群峰满面红光，台下祁同伟躬身行礼，年轻的面孔在闪光灯下格外刺眼。
李达康指尖捏着纸页边角，指节绷得发白。
办公室门虚掩，路过的工作人员全都刻意放轻脚步绕着走。
狮城工业园拿到全省第一号外资执照，主角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反观他李达康，带队去广东跑了二十多天招商，辛辛苦苦谈回来全部项目，加在一起，还比不上狮城工业园的零头。
电话铃声响起，是赵立春。
听筒里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达康，多学学别人是怎么干实事的。”
话音落下，直接挂断。
李达康僵坐在办公椅上，一动不动。
窗外京州夜色越来越沉，摊开在桌面的《新港工业区四季度招商方案》，通篇白纸，一个笔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