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吕州热得像个蒸笼。
狮城工业园工地上,打桩机隆隆轰鸣,货运卡车来回穿梭,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
可这天一早,二号地块的工程,直接停摆了。
……
祁同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筹备办翻看施工图纸。
“祁主任!出事了!塘湾村的村民把工地围住了!几十号人,扛着锄头铁锹,死活不让施工队进场!”
听筒里是工地指挥部人员慌慌张张的声音。
祁同伟随手合上图纸,抓过帽子快步往外赶。
……
二号地块现场,黑压压围满村民。
男女老少都有,不少人手里攥着锄头铁锹,还有几个上年纪的老头,干脆直接坐到推土机的履带前面。
打桩机彻底熄火,工人们站在一旁,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施工队长急得满头大汗,正扯着嗓子和村民争辩。
“这块地是政府依法征收的,所有手续全都齐全!你们这样是阻碍项目建设!”
“手续?那是你们纸上的东西!”
五十多岁的余老汉把锄头重重杵在泥土里,“这地祖祖辈辈都是我们种的,一纸公文就要推平,往后我们靠什么过日子?”
“没错!补偿款还没落实妥当!”
“地收走了,我们庄稼人吃什么?”
人群七嘴八舌,情绪越来越激动。
“麻烦大家让一让。”
祁同伟拨开人群走进去,他裤脚沾着星星点点泥渍,看着和工地普通技术员差别不大。
村民们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干部,眼神里满是戒备。
祁同伟没有高声喊话,径直走到推土机前坐着的余老汉面前,干脆蹲下身,和对方平视。
“老爷子,怎么称呼?”
余老汉愣了愣。
以往过来的干部,个个站得笔直,蹲下来跟老百姓说话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姓余。”
“余老爷子,这片地,你们种很多年了吧。”
“从我爷爷那辈就守着!三十多亩水田,一年两季收成,养活塘湾村几百口人!”
余老汉嗓门抬了起来,“你们一句话就要铲平,我们靠什么活命!”
周围村民跟着齐声附和。
“就是,地没了我们吃啥!”
“地里还有我们家祖坟,说推就推?”
祁同伟安静听着,等大伙火气稍稍平复,才开口说话。
“各位乡亲,我叫祁同伟,工业园筹备办的负责人。今天过来,不是要赶大家走,是想跟大伙算三笔明白账。”
人群稍稍安静下来。
“算账?算什么账?”余老汉眯起眼。
祁同伟站起身,折了根树枝,蹲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第一笔账,土地。”
“国家征地有明文标准,一亩水田补偿三千块,塘湾村这片,合计下来能拿到十几万补偿。”
“肯定有人会想,十几万分到各家,坐吃山空撑不了多久。”
祁同伟抬眼望向围观的村民。
“钱总有花完的一天,但饭碗可以留给大家。工业园建成之后,首期就要招收八千工人,招工优先考虑咱们中吴区,优先塘湾村的乡亲。”
“进厂做工,每月工资一百五到两百,一年能挣两千多,比种十亩水田收益还要高,还不受天灾旱涝影响。”
底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第二笔账,手艺。”
“很多乡亲心里犯嘀咕,一辈子种地,进工厂我们能干什么?”
祁同伟淡淡一笑:“三个月前,区里已经开设免费技工培训班,电子装配、机械操作、仓储管理全都教。
只要是征地户家里的劳动力,全部免费参训,结业直接对接园区岗位。”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
塘湾村每一户被征地的家庭,只要家里有愿意出力干活的劳动力,园区保证安置一个岗位。全部写进协议,我祁同伟签字担责。”
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不少年轻村民眼里透出光亮。
“第三笔账,往后的日子。”
树枝在地面划出来一个大大的圆圈。
“回想三年前的塘湾村,土路坑坑洼洼,下雨天牛车都陷泥里,晚上照明全靠煤油灯。”
“等工业园落地,柏油路修到家门口,村里通电。厂子办起来,饭馆、供销社、电影院都会陆续建起来。”
“往后小辈不用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挣得到钱,盖新房、娶媳妇、送孩子读书考大学,这就是我跟大伙说的好日子。”
……
现场慢慢归于沉寂。
余老汉盯着地上画出来的圈,沉思许久,开口发问。
“后生,你讲的这些,都能兑现?”
“句句属实。” 祁同伟直视老人,语气郑重。
“我本身就是农民子弟,我父亲早年做工,落下腿伤,家里曾经穷得揭不开锅。我当年读大学的学费,也是乡里乡亲凑出来的。我比谁都懂,土地就是庄稼人的命根子。”
“今天我敢把三笔账摊开摆在大家面前,倘若我欺骗塘湾村的乡亲,我祁同伟这辈子,无颜见人。”
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风掠过田地的声响。
余老汉死死盯着祁同伟,半晌,把锄头搁到一旁。 “行,我信你一次。”
他转过身朝村民挥挥手:“都回去吧,让人家开工。”
……
正午,工地食堂。 祁同伟安排蒸好几屉馒头,亲自送到塘湾村。
村民围拢过来,他一边分发馒头,一边拉家常。
“老爷子,家里几口人?”
“五口,儿子闺女,还有两个小孙子。”
“你儿子多大,会不会开拖拉机?”
“会,干七八年了!”
“那就好办!”祁同伟一拍大腿,叫起来,“明天叫他直接去筹备办找我,园区施工队正缺机械操作手,薪资比普通工人还要高。”
余老汉笑得满脸皱纹舒展。
……
当天下午,二号地块重新复工。
打桩机再度轰鸣作响,声响比之前还要洪亮。
傍晚回到筹备办,祁同伟把征地补偿细则、招工安置承诺,逐条整理成文,落下自己的签名。
他心里清楚,老百姓不怕吃苦受累,最怕的就是被糊弄。
乡亲们愿意信他这一回,他就必须把这份信任,变成实实在在的生活。
……
这整场冲突化解的全过程,恰好被过来工地视察的张胜新看在眼里。
“干部那么多,愿意跟老百姓蹲同一条板凳的,为数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