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开发区工作现场会,在吕州召开。
会议规格很高,梁群峰亲自出席,全省十一个地市的分管副市长、各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加上市直部门的头头脑脑,坐满了一礼堂。
签到簿上,吕州市委市政府的名字排在最前面——这是他们的主场。
筹备办这边,祁同伟提前三天就把汇报材料定稿了。
定稿之前,他跑了六个部门,把材料里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一遍出处。
小马嫌他较真:"祁主任,数字是从我们筹备办报告里抄的,还能有错?"
"报告里的数,是咱自己填的,必须核对。"祁同伟头都没抬。
"底下坐着全省的行家,一个数对不上,人家不会当众说你,只会私下议论吕州虚报。"
"挨骂是小事,砸的却是整个工业园的信誉。"
小马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
轮到经验汇报, 主持人念完名单,礼堂响起一阵不算热烈的礼貌掌声。
谁都清楚,即将上台汇报的人,今年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站在全省开发区工作会议的讲台——汉东省从没有先例。
的确有人真心想听这个年轻人的思路,但更多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前段时间省里内参那篇不点名的文章,机关里早已传开,都说吕州有个年轻干部“热衷于上镜头”。
今天正好,当面看看成色。
祁同伟走上台,手里捏着薄薄一页要点提纲,没有拿厚厚的完整讲稿。
台下一道道目光落过来,有探究,有审视,还有几道明显带着敌意。
"各位领导,同志们。"
"汇报之前,先纠正一种说法。"
祁同伟开口,声音平稳有力,"外面有人说,狮城工业园是靠特殊政策堆出来的,换谁来都能干成。"
礼堂里瞬间安静一瞬。 好几排人不约而同抬起头。
"今天我想用几组数字,跟大家算一算,换个地市来,是不是真的也行。"
"第一个数,五十天。"
"首期八平方公里熟地,合同工期九十天,我们五十天拿下来。靠的不是特殊政策,是两千多名民工三班倒,是工程处同志,在工地上守了四十七个夜晚。"
"第二个数,五万元一亩。"
"狮城方敲定的土地价格,比周边开发区低百分之四十。
为什么?他们信我们——信手续能按时批下来,信道路能按期打通,信说好的'两免三减半'政策不会打折扣。
政策全省都一样,但这份信用,不是每个地方都有。"
"第三个数,四十二。"
"合资公司股权谈判,狮城方最初要百分之六十五,我们最终谈至四十二。
这四十二,不是靠嘴皮子磨出来的,是成本核算、预期收益、风险分担,一笔一笔摊在桌面上算清楚的。
跟外商谈判,嗓门大没用,功课做得比对方细才行。"
"最后一个数——零。"
"园区建设至今,没有发生一起群体性事件,没有一起恶性纠纷。
塘湾村一百三十七户征地农户,没有一户上访。
道理很简单,老百姓心里透亮。你把账算明白,把出路指清楚,他们远比想象中通情达理。"
祁同伟顿了顿,缓缓环视全场。
"政策是省里给的,方向是市委定的,资金来自银行贷款,土地是老百姓让出的,工程是工人一砖一瓦干出来的。"
"我做的,不过是把各方力量拧到一处。"
"要说经验,就一条——凡是我们答应的事,务必办成。"
他微微鞠躬,缓步走下台。
礼堂安静了两秒, 随后掌声轰然响起,不再是礼节性的稀稀拉拉,声势越来越大。
……
下午议程是分组讨论,讨论进行到一半,现场起了波澜。
平行县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赵有田,五十多岁,在地市系统摸爬大半辈子的老资历,当着屋内几十号人,慢悠悠开口:
"我说两句。吕州的经验好归好,但是学不了。"
"人家吕州,省委领导亲自抓,省行行长亲自协调贷款,新闻媒体排着队来采访。我们平行县,跑省里盖一个章,都得排队等两个月。"
"所以说啊——"
赵有田端着茶杯,面带笑意,"有些经验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有些经验,是资源喂出来的。喂出来的经验,我们学不来,也不敢学。"
这话分量很重。 一句“喂出来的”,暗指狮城工业园是全省资源倾斜堆起来的,更深一层,是讥讽吕州只会向上伸手要政策要资源。
分组会场气氛瞬间凝滞。
几名区县干部互相交换眼色,没人敢接话。
祁同伟坐在斜对面,他放下手中钢笔,淡淡一笑,语气不疾不徐:
"赵主任这番话,我记下了。"
"不过我想请教您一件事——平行开发区去年上报的招商合同外资三千一百万,实际到账金额是多少?"
赵有田端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省外经贸委内部统计台账有记录,我记得实际到账是六百四十万。"
祁同伟依旧语气平和,"到账率百分之二十。"
"赵主任,咱们先不谈省委关照、银行贷款。
单说这个外资到账率,如果您能把百分之二十做到百分之六十,我祁同伟明天就带队去平行县,登门向您学习取经。"
"只签口头意向,合同数字做得好看,不等于招商引资落地。"
"数字一旦掺水,最后淹的是自己。"
会场鸦雀无声。
赵有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捧着茶杯,半天没能放下。
主持分组讨论的省改委副主任轻咳一声,连忙出面圆场:
"好好好,研讨就是要直面问题、畅所欲言。下一位,吕州方面还有没有补充意见……"
讨论继续进行,待到散会,好几个地市干部特意绕过来,和祁同伟搭话。
"祁处长,你那个成本核算的资料,回头方便发我一份吗?"
"祁区长,我们市里年后打算组团去园区观摩,欢迎不?"
祁同伟一一应答,脸上始终保持温和的笑意。
站在礼堂角落的市外经贸局老科长,在一旁看得暗自感慨。
这年轻人,表面谁都给足面子,实则句句都在试探摸底。
方才茶歇短短几分钟,他已经摸清了好几个地市的底细。
哪里单纯是来汇报经验,分明是借着开会,摸一遍全省的底。
……
会场后排,京州市分组席位。
李达康全程沉默。
上午祁同伟台上的汇报,他一字不落听完;
下午分组讨论赵有田发难、祁同伟从容回击,他全程看在眼里。
散会人流向外涌动,李达康脚步稍稍放缓。
他看见祁同伟被一群各地干部围在中间,人人脸上挂着笑容,一口一个祁区长,客气热络。
李达康收回目光,攥紧手中笔记本,迈步向外走去,嘴角带着意味莫名的笑意。
“祁同伟,等着瞧吧,咱们之间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
散会前还有一段小插曲。
祁同伟刚走出礼堂大门,被一名戴眼镜的中年干部拦住。
对方一身半旧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包角已经磨得发白。
"是祁同伟同志吧?"
对方伸手,握手力度不轻不重。
"久仰,省检察院,季昌明。"
"季处长,您好。"
本次现场会设置了开发区投资法制环境保障的议题,季昌明是省院派来列席的,经济检察处副处长,专门负责查办经济领域的职务犯罪案件。
上午那场汇报,他全程坐在台下听完。
"你汇报里提到的那个'零',我印象最深。"
季昌明扶了扶眼镜,语速平缓,"上千户征地,零上访、零冲突。这个'零',比多少外资到账数字都珍贵。"
"季处长得空,欢迎到园区指导工作。"祁同伟客气回应。
"会的。"季昌明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园区盘子越做越大,后续入驻企业越来越多,人员、资金往来都会更加繁杂。很多风险,提前做好防范,远比出事之后再补救要好。"
"我们检察机关现在提倡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祁区长,往后打交道的机会,少不了。"
祁同伟双手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
最普通不过的白纸名片,铅字印刷,上面写一行简洁文字: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经济检察处
季昌明。
两人又简单寒暄两句,各自分开。
……
傍晚送走全部与会代表,筹备办上下都在议论,这次全省现场会,吕州彻底露脸了。
祁同伟回到办公室,从大衣口袋掏出今天收到的名片,动作顿住。
经济检察处。
他盯着这张朴素的白纸名片,靠回椅背,脑海闪过一段久远记忆。
上一世,也是这个名字,也是这个人,往后发生的种种…… 祁同伟轻轻闭上眼。
那些结局,不必再回想。
祁同伟把季昌明的名片单独抽出来,夹进通讯录第一页,随后关灯锁门,心里暗暗思索。
看来,有些人又走到了一起,准备针对他了。
路过办公室,看到小马还在加班,趴在桌上给各地市参会代表回函,嘴里轻轻哼着歌。
祁同伟敲了敲门框:"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
"哎!祁主任您也早点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