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驻仪式过去三天,狮城工业园的劲头还没散。
第四天一早,筹备办的红色电话响了。
小马放下电话,一路小跑到祁同伟办公室,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光彩:
"祁主任!省里来的!梁书记亲自点名要见您!"
祁同伟正在看二期的征地图纸,闻言,笔尖在图纸上停了半秒。
"知道了,把周三的进度会推到周五,跟工程处说一声。"
"哎!"
小马欢天喜地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祁主任,这是要重用您的信号啊!"
祁同伟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重用?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图纸上那片待征的二期用地,慢慢靠回椅背。
有些所谓重用,看着是糖,底下藏着钩子。
……
梁群峰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祁同伟进去的时候,梁群峰正站在窗前活动腰背,左边胳膊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了下去。
祁同伟装作没有留意。
"梁书记。"
"同伟来了,坐。"
梁群峰转过身,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
秘书进来添上茶水,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
"梁书记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死不了。"梁群峰摆摆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找你来,两件事。"
"您说。"
"第一件,省里定了,下个月开全省开发区工作现场会。会议代表实地看工地、听汇报,汇报的主角,就是你。"
祁同伟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梁书记,现场会汇报,是不是请张市长——"
"张胜新是要在主席台上讲话的人。"
梁群峰打断他,"台上讲话是面子,台下给代表讲解是里子。里子,得让真正干活的人来讲。"
话说到这个份上,祁同伟没法再推辞。
"明白,材料我赶紧准备。"
"嗯。"梁群峰点点头,喝了口茶,语气缓缓放缓,"第二件,不算正式工作。"
祁同伟心里莫名一紧。
梁群峰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平淡,像是闲聊家常,"梁璐这丫头心气高,眼界也高,一般年轻人入不了她的眼。前两天翻报纸,看见你的照片,跟我念叨了好久,说你是汉大的骄傲。"
"你们都是年轻人,应该能聊到一块去。"
"有空就来家里坐坐,你阿姨总念叨吕州出了你这样的人才,请你尝尝她的手艺。"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掠过院子树梢的风声。
祁同伟放下茶杯,脸上挂着分寸得当的笑意:
"阿姨的心意,我记在心里。只是接下来两三个月,工业园二期征地、现场会筹备,全是紧要关头,实在抽不开身。等忙完这一阵,我一定登门拜访,给阿姨打下手。"
"到时候,我带两瓶吕州本地黄酒过去。"
梁群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祁同伟,忽然笑了:
"行,那我等着你那两瓶酒,你先去忙吧。"
祁同伟微微躬身,转身退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祁同伟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梁群峰今天这两件事,一明一暗。明面上是现场会,荣誉和重担一并压过来;暗地里这番邀约,从头到尾不提相亲、不提依附。
可字字都是这个意思。
接下这份人情,他祁同伟就成了梁家圈子里的人。盯着梁群峰的无数双眼睛,往后都会落在自己身上。将来梁家若是有任何风浪,他想抽身都难。
可他又不能硬顶,当面回绝,等于直接扫了梁群峰的脸面。
祁同伟走出办公大楼,回头瞥了一眼门口站岗的哨兵,抬手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怎么中看不中用啊?!
……
第二天下午,吕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张胜新把两份材料轻轻推到桌子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自己看。"
祁同伟伸手拿过材料。
第一份是一封信。
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信纸上钢笔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看就是反复打磨过:
检举吕州市中吴区副区长祁同伟:
一是年纪轻、资历浅,主持工业园筹备工作独断专行,听不进不同意见,筹备办内部敢怒不敢言;
二是征地补偿发放过程不透明,塘湾村补偿款去向存疑,建议彻查;
三是此人年纪轻轻身居要职,外出陪同接待规格过高,生活作风方面需要警惕。
三条指控,一条比一条扎人。
尤其最后一条“生活作风需要警惕”,是匿名检举里最阴狠的写法。
不点名、不举证,只留下模糊的怀疑,很多事情一旦沾上这种说法,就很难洗干净。
第二份是打印文稿,标题《情况反映》,属于内参摘报,标注供领导参阅。
通篇没有直接写祁同伟的名字,只写我省某开发区建设中,过度渲染个人英雄主义,出现个别年轻干部热衷于上镜头、登报纸的苗头。
祁同伟看完两份材料,放回桌面,神色还算平静。
"张书记,材料来源是?"
"纪委转来的函件,附带这封匿名信。"
张胜新端起茶杯,"这份《情况反映》是省政府研究室的内参,今早随文件一并送到我这里。"
他抿了一口茶水,慢悠悠补充一句:
"能进到研究室内参送阅的稿子,绝不是随手写的。"
祁同伟沉默片刻。
李达康。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被他强行压下去。
材料没有点名,他就不能私下猜测是谁。
一旦开口说怀疑谁,反倒落个心虚、拉帮结派、猜忌同志的口实。
"这三条,我能解释两条半。"
祁同伟开口,声音平稳,
"独断专行——筹备办十二个科室负责人,每周三固定开碰头会,会议记录保存一年多,随时可调阅。
征地补偿——塘湾村每一笔款项,都由村民代表签字认领,底册存放在我办公室,可以核查。"
"至于外出接待上镜头……"
祁同伟淡淡一笑:"入驻仪式是省里安排我上台,我总不能刻意回避。"
张胜新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同伟啊,我不是要听你辩解。"
"这几条,不用细查我也知道多半是空话。
塘湾村的村书记余老汉,现在逢人就夸你,当初拦工地的村民,上个月还给筹备办送了锦旗。纪委真派人下来核实,一查就能摸清底细。"
"我要跟你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张胜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纪委把线索抄送过来,我先暂存阅知,没有立刻移交调查组启动初核。内参那边,梁书记早上打过招呼,不予置评。"
"但是你要记住——"
"我可以帮你争取一次缓冲,两次缓冲。不可能次次都帮你兜住。"
"你现在站在明处,越是亮眼,暗处扔石头的人就越多。今天可以捏造你独断专行,明天就能编别的谣言。
很多事情,哪怕你没做过,反复传,总会有人信。"
"一旦到了人云亦云的时候,怕不是得脱一层皮。"
祁同伟站起身:"我明白。"
"明白就好。"张胜新摆了摆手。
"回去吧。把现场会的材料抓紧打磨,办好这场现场会,比十份澄清说明都管用。"
"哎。"
祁同伟退出市长办公室,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楼时沉了几分。
张胜新说得对,但没有把话说透。
暂缓核查是缓冲,不等于线索消失。
能把文稿送到省政府研究室内参渠道,出手之人,位置不低。
而且时机拿捏得太巧。
不早不晚,刚好卡在他得梁群峰公开肯定、风头最盛的时候。
这种火候,绝非普通心怀不满的人能做到。
祁同伟走出市政府大楼,坐进车里。
靠在后座,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多年前山区派出所老所长的一句话。
"同伟,咱们基层就是这样,干活的总挨挑刺,不干活的专挑毛病。
什么时候找你麻烦的人变多了,别慌,说明你干出成绩了,挡到别人的路了。"
……
京州,市委办公厅。
晚上九点,办公楼大半办公室已经熄灯,只剩零星几盏灯亮着。
小姜抱着一摞文件走进办公室,轻轻放在李达康桌角,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李处,省政府研究室今天打来电话,说上期《情况反映》反响不小,问咱们还有没有后续素材。"
李达康埋头批阅文件,手中的笔没有停下。
"按正常渠道来。有素材就按程序报送,没有就不用硬凑。"
"哎。"
小姜应声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暖气片微弱的水流声。
李达康写完最后一行批示,扣上笔帽,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的文件堆上。
这份内参素材,是京州一位退休老同志托研究室旧友帮忙报送上去的。
半个月前一次聚会闲谈,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狮城工业园那位年轻干部,宣传造势有些过头。
仅仅是闲谈几句。
干部作风问题,本来就是党内监督的正常范畴。
老同志愿意向上反映情况,他李达康有什么理由拦着?
强行阻拦,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李达康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有些得意。
这是正常的工作监督,和私人恩怨无关。
……
几百公里之外的吕州,祁同伟还不知道,那两瓶许诺送给梁群峰的黄酒,眼下根本无暇顾及。
眼下首要的难关,是这封没有落款的匿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