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三月二十六日,一万一千字的长篇通讯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
《东方风来满眼春》。
两天之后,这份报纸几经辗转,送到了吕州狮城工业园筹备办的办公桌上。
这一天,筹备办几乎没人安心干活。
小马举着报纸,一段一段往下念,办公室里安安静静。
读到“发展才是硬道理”那一句,几个年轻干事两两对视,眼眶都隐隐发热。
唯独祁同伟,安安静静待在自己办公室,从文件柜抱出一份牛皮纸袋,袋口贴着标签:《狮城工业园二期开发暨扩大招商方案(讨论稿)》。
材料落款,三月八号。
比省委下发的学习传达电报,整整早了十七天。
……
当天下午,祁同伟把这份方案报送市政府。
第二天一早,市政府办公室的电话就打过来:“祁主任,张市长,请你九点过来一趟。”
张胜新的办公室,那份方案摊开在桌面上,恰好停留在落款那一页。
祁同伟刚进门,就捕捉到张胜新脸上的神色——是一种强压下来的惊疑。
“坐。”
祁同伟依言坐下。
张胜新伸出手指,重重点了点落款上的日期,点了两下。
“三月八号。”
“是。”
“省委的传达电报,三月二十五号才送到市里。”
张胜新抬眼看向祁同伟,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问道,“同伟,你是怎么提前知道风向的?”
办公室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
这个问题,祁同伟心里已经预演了无数次。
不是等着张胜新来问,是在等时代走到这一步。
他神色平静,甚至浅浅笑了一下。
“张市长,我要是说我猜的,您信吗?”
“你觉得呢?”张胜新淡淡反问。
“那我就说实话。”
祁同伟身子稍稍坐直,“我不是先知,我是在等。从去年跟狮城方谈判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等这个转机。”
“谈判桌上,林文远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外商最看重的,是政策上的确定性。
那时候我就在想,改革开放,早晚要有一个定论。”
“不改革,没有出路。这个道理,从上到下不少人心里都清楚,就差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所以我一边等消息,一边先把方案打磨出来。心里存着一个念想——万一,真等到了呢。”
祁同伟顿了顿,语气放得平实。
“张市长,我不是料事如神。只是提前把功课做足,算是赌一把。”
“赌赢了,方案直接落地;赌输了,就当作内部调研练笔,锁进柜子不见人。”
张胜新盯着他,足足沉默十几秒。
这番说辞逻辑通顺,挑不出半分破绽。
可他在官场上沉浮二十多年,太懂“等”是什么意思。
等待本是被动的,可祁同伟把等待变成提前布局,拿出一份早于省委文件十七天的开发方案。
这哪里是等,这是在研判大势。
张胜新后背一阵发凉,又一阵发烫。
凉的是这个年轻人心思太深,城府难测;
热的是,他这份谋划,完完全全是为吕州的发展。
他伸手拿起厚厚的方案,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出声。
“好一个赌一把。”
“方案我看过了,三条全部戳在实处:
二期八平方公里提前征地,赶在全国开发区热潮起来之前把土地攥在手里,晚一步,地价就要翻番;
第二批招商主攻外资中小企业,三星落户就是最好的活广告;
第三条,建议市里组团南下考察,实地去沿海看一看,眼见才为实。”
“这个方案,我批。”
张胜新拿起钢笔,在方案封面上签下自己名字。
落笔之后,笔尖停住,再次抬眼看向祁同伟。
“但丑话说在前头。
这事一旦传出去,说吕州一个园区筹备办主任,思路跑在了省委文件前面,不光要问责你,我也要被推到风口浪尖。”
“这份讨论稿,筹备办内部先压下去。
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是学习领会上级精神之后,我们贯彻落实拿出的成果。”
祁同伟站起身,神色郑重。
“明白。功劳归上级政策,我们只负责埋头干事。”
“去吧。”
祁同伟迈步走向门口,身后张胜新又开口叫住他。
“同伟。”
“哎。”
“往后再遇上要等风向的时候,别忘了继续提前备着方案。”
张胜新低头整理桌上文件,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提点。
祁同伟脚步顿住。
“是。”
……
往后半个月,吕州全城动了起来。
市委常委会组织专题学习,市里成立二期开发指挥部,张胜新亲自挂帅总指挥,祁同伟出任常务副总指挥。
二期八平方公里征地工作,四月一日正式进场动工,比原定计划,整整提前半年。
征地补偿款、青苗补助,全部按照登记底册足额发放。
塘湾村再也不用干部上门掰开道理劝村民,村里自发组建护送队,跟着指挥部丈量土地。
余老汉家的儿子,开上园区配发的第一台拖拉机,逢人便打趣,他爹还给祁同伟起了个外号,叫“祁算盘”。
与此同时,省里的部署也紧跟着落地。
四月中旬,省委决定组建赴粤考察团,由梁群峰带队,各地市分管领导参会,实地考察。
吕州拿到两个名额:张胜新,祁同伟。
这份名单,是梁群峰亲手圈定。
……
名单下达的当晚,祁同伟守在筹备办值班室,接到一通省城打来的电话。
听筒那头,钟小艾的声音清脆透亮,开着玩笑。
“祁同伟同志,还在忙?”
攥着话筒,紧绷一整天的肩膀,骤然松了大半。
“小艾?”
“是我。”钟小艾在电话那头轻笑,“考察团名单我看到了,梁叔叔点了你,过几天就要到广州,我正好在这边。”
“我爷爷前阵子还提起你,说汉东冒出这么个年轻人,报纸都登过两回你的名字。”
她稍稍压低声线,模仿老人沉稳的语调,慢悠悠复述。
“他说,等你忙完手上这摊子事,抽空回一趟帝都。有些话,要当面跟你谈。”
祁同伟握着听筒,久久没有回话。
老爷子要当面谈话。
他心里清楚这沉甸甸的分量。
工业园站稳脚跟,名字登上报纸,全省现场会也开过,这一步,早晚要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怎么不说话?”钟小艾听出他的沉默,“紧张了?”
“谈不上紧张。”祁同伟扯出一抹笑意,“我在琢磨带点什么伴手礼过去,吕州的黄酒倒是本地特产,就是拿不上台面。”
“我爷爷不喝酒。”
钟小艾停顿片刻,声音放轻,“他就愿意听真话。你实实在在讲真话,比什么礼物都管用。”
窗外,筹备办大院里白杨树抽出新叶,春风吹过,树叶哗啦啦作响。
祁同伟望向沉沉夜色,缓缓出声。
“好。”
“等这边手头事告一段落,我就去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