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考察团启程南下。
三十多个钟头的绿皮火车,软卧车厢里,各地市分管领导凑在一起,先是打牌消磨时间,打累了就点上烟闲聊,话题不知不觉就落到这次南下要看的新鲜事物上。
“听说那边工厂普工,一个月能拿到四五百块。”
“何止,有手艺的技工,开八百都有人抢。”
“咱们汉东一个处级干部,月工资才多少啊?”
车厢里响起一阵低声唏嘘。
祁同伟靠在铺位上翻着随身带的材料,没有搭话。
斜对面铺位坐着的赵有田,一路上神色始终有些局促。
两次目光对上,他都慌忙移开视线,直到第三次,才硬着头皮朝祁同伟讪讪点头。
祁同伟也淡淡点头,仿佛从前那些过节从没发生。
过往恩怨,在官场不能摊开在明面上,免得有人背后议论。
……
第二天下午,列车驶入粤省境内。
窗外的景色一点点染上南方的湿热。
山林愈发苍翠,河网密布。
等火车驶入鹏城车站,扑面而来的风黏糊糊的,混着海水的咸腥与工地的机油味道。
众人走出站台,所有人都下意识顿住脚步。
入目全是塔吊。
一眼望过去,脚手架层层叠叠,工地一处连着一处。
工地喇叭播放着进行曲,载重卡车列队驶过,扬起漫天灰土。
“我的娘哎……”不知哪个地市的领导低声惊叹,“这得多少人在干活?”
没人接话。
眼前这座疯狂生长的城市,就是答案。
……
考察第一站,国际贸易中心大厦。
五十三层高楼,1985年落成。
陪同的粤省干部介绍,当年修建这座大楼,创出“三天一层楼”的建设速度。
“现在大家也叫鹏城速度。”陪同干部笑着改口。
考察团搭乘电梯登上顶层旋转餐厅,梁群峰立在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蓬勃扩张的城市,静静站了很久。
祁同伟站在他侧后方,留意到梁书记比冬天又清瘦不少,风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旷。
“同伟。”
“哎,梁书记。”
“这里十年前是什么样子?”
“只是一个小渔村。”
“没错,小渔村。”
梁群峰指尖轻轻点在玻璃上,“十年时间,渔村变成眼前这般光景。靠的不是钱,靠的是敢闯。”
“汉东不缺钱,缺的就是这个字——敢。”他转过身看向祁同伟。
“梁书记,”祁同伟从容开口,“狮城工业园,您已经帮我们补上这份底气了。”
梁群峰笑了笑,摆了摆手没有接话,转身招呼众人下楼。
……
第二站,鹏城西侧港口工业区。
祁同伟上前找到工业区负责人,一口气抛出三个问题。
“工人怎么招录?”
“实行合同制,双向选择,能干就留,不合格就走。”
“薪酬怎么核算?”
“基本工资加计件,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土地怎么供给?”
“有偿出让,按年限、用途签订协议,一次性敲定。”
问完,祁同伟拿出笔记本,飞快记下满满半页。
负责人反倒好奇问道:“这位领导问的很专业呀?”
祁同伟合上本子,面带笑意,“我们那边刚上马一个工业园。合同制、计件薪酬、土地有偿出让,今天这三样经验,我都要带回汉东。”
负责人朗声大笑:“尽管拿去学!我们当年也是借鉴港城的经验,学着学着,就走出自己的路子了!”
不少人跟着笑起来。
唯独张胜新没有笑。
他站在祁同伟身侧,压低声音:“同伟,回去之后咱们动作必须加快。”
“再慢一步,连汤都喝不上。”
……
鹏城考察最后半天,一行人安排参观证券交易营业部。
营业厅门口排起长队,队伍一直延伸到人行道,男女老少手里都攥着表格。
祁同伟站在马路对面树荫下,没有凑上前,只是静静望着长长的队伍。
张胜新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看什么?”
“在看以后建设的资金从哪里来。”
“哦?说说看。”
祁同伟抬手指向队伍,“往后搞建设,只靠财政拨款、银行贷款两条腿远远不够。股票这条路,早晚要立起来。”
张胜新皱起眉头思索片刻:“这件事,现阶段能落地吗?”
“眼下还不行。”祁同伟收起笔记本,微微一笑,“但我们可以持续观察,耐心等待。”
等待。
张胜新反复琢磨这个词,一下子想起上个月那份比省委文件提前十七天的方案,不再多言。
……
第三站,珠城。
此行刚好撞上当地一件轰动全国的大事:一个多月前,珠城公开重奖科研人员,一套住房、一辆奥迪轿车,外加数十万奖金。
颁奖当日,全城乃至全国都震动了。考察团特意前往参观那套作为奖励的三室一厅样板房。
房间里,多名地市领导四处打量,不停感叹。
祁同伟在屋内缓步走了一圈,一言不发。走出样板房,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两个大字:机制。
赵有田不知何时凑到他身侧,瞥见本子上的字,犹豫许久才开口。
“祁区长,有件事想向您讨教。”
“赵主任请讲。”
“你们园区外资资金到账率……百分之六十,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县里也想引外资,不想只拿到纸面数字,要实打实的资金落地。”
赵有田搓着手,脸上有些难为情。
这一路,是赵有田第一次主动向祁同伟请教。火车上那次,仅仅只是点头示意。
“赵主任,一句话。”祁同伟合上笔记本,“别把外商当成傻子。”
“合同约定多少就兑现多少;承诺通水通电的时间,一天都不能延误。
外商精明,也看重信誉。你坑他一次,整个外商圈子都会传开;你守信用一次,他会给你带来一串合作伙伴。”
“资金到账率不是硬拉来的,是靠信用一点点攒出来的”
赵有田站在原地,反复品味这番话,半晌,重重点了点头。
……
考察团最后一站,羊城。
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白天走访企业、召开座谈会,晚上听当地干部讲改革经验。
直到考察收尾的那个傍晚,祁同伟才挤出半天空闲。
他向考察团请假,独自走出宾馆。
宾馆门口,钟小艾已经在等他。一身白裙子,扎着马尾,胳膊挎着布包,站在南方四月温润的晚风里。看见祁同伟,眼睛一下子弯起来。
“祁区长。”她学着考察团工作人员的口吻,一本正经伸出手,“久仰大名。”
祁同伟伸手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轻轻把人往身边一带。
“钟同志,别开玩笑。”
二人相视一笑。
钟小艾按照家里的安排,趁着寒假,专门来羊城市招生局招商四处实习,一下就到了现在。
这几个月天天泡工厂、跑报关行,皮肤晒得略深,整个人比冬天更有活力。
“走,带你尝尝本地好吃的。”
她自然地挽住祁同伟胳膊,熟门熟路带路,“实习这段时间,这条街上的馆子我都吃过一遍。”
街边大排档,塑料板凳,简易折叠桌。
一碟白切鸡,一锅滚烫艇仔粥,两瓶冰镇汽水。
老板娘说着白话,钟小艾用生涩的白话跟老板娘讨价还价,逗得老板娘不停笑。
祁同伟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从狮城工业园谈判、征地风波,再到全省现场会,这大半年紧绷的那根弦,仿佛就在这一锅粥升腾的热气里,慢慢松了下来。
“说说吧,”钟小艾给他盛好一碗粥,“这趟考察收获怎么样?又把人家负责人问住了?”
“谈不上问住。”祁同伟接过粥碗,“记满了好几个本子。合同制、计件工资、土地有偿出让、证券市场……很多东西书本上没有,必须亲眼来看。”
“你这个人啊。”钟小艾轻轻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歪着头说道,“祁同伟,我发现一件事。”
“嗯?”
“一同参观的其他人,都是头一回见这些新事物,满眼新奇。唯独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讲解员还没说完,你仿佛就知道后面要讲什么。”
“我父亲也是这样,他说这是常年研读文件练出来的眼光。”
“可你呢,一个副区长,哪里来这份老成?”
街口江风吹过来,吹得塑料棚哗啦作响。
祁同伟舀起一勺粥,慢慢咽下,抬眼看向她,淡淡一笑。
“书本上学的,再加上自己反复琢磨。”
“再说,”他望着钟小艾的眼睛,“不是不觉得新鲜,而我盼了太久,真亲眼见到的时候,心里反倒踏实了。”
钟小艾静静看了他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她和祁同伟是一类人,清楚哪些话可以深究,哪些点,到此为止就够。
“行了,不考你了。”她把白切鸡碟子推到祁同伟面前,“说正事,我爷爷托我转达的话,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等这边忙完就去。”
“别总说‘忙完这一阵’。”
钟小艾伸出手指点着数,“考察团后天返程,回去之后二期开工、招商接待一堆事,没完没了。一直等,拖到年底都抽不开身。”
“先挑个时间过来就行,到了先联系我,我带你去吃我最爱吃的烤肉。”
她稍稍压低声音:
“还有,见我爷爷,千万别背准备好的稿子。
他最反感干部对着他念材料。你就当成陪一位长辈聊天,跟他讲讲工业园,讲讲塘湾村的老余头,讲讲当初和外商谈判拍桌子的事。”
“只要他愿意听,就成了一半。”
祁同伟看着她,忍不住笑:“你这是把见你爷爷,当成项目谈判来筹备?”
“去你的。”钟小艾脸颊微微泛红,嗔怪一句,低下头喝粥,“我爷爷不是项目。”
“他是你后半辈子的……”话说一半,她及时收住,不再往下说。
后半辈子什么,没有明说。
祁同伟也没有追问,伸手把一缕被江风吹乱的发丝,轻轻别到她耳后。
江对岸灯火次第亮起,倒影铺在水面,被过往船只划碎,又缓缓合拢。
……
后天清晨,考察团踏上返程列车。
回程路上,祁同伟摊开一路记下的笔记本,在小桌板上逐条整理。整理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他提笔写下三个字: 帝都行。
他抬眼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南国田野,靠回铺位闭目养神。
别人南下一趟,带回一肚子新鲜见闻。
而祁同伟带回去的,是一盘早已在心中布局妥当的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