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是一个月后才觉出不对的。
起初他只觉得好。
他手把手教她写,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引,横平竖直,起笔收锋,像在描一件极要紧的东西。
她起初嫌累,写三个字哼唧半天,他就哄,拿东西哄,拿好话哄,哄到后来,干脆把她圈在怀里,下颌搁在她肩窝里,握着她的手慢慢写。
一个月下来,她的字端正了,好看了。
可越看,他心里越凉。
那笔画的走势,那结构的偏斜,哪里是他的字?
分明像另一个人的字。
从开头那点零星像,练到这会儿,已到了八九分像。
他辛辛苦苦教了一个月,到头来,竟然是在替保成做了件嫁衣。
他盯着那张纸,手指捏着,指节都泛了白。
想撕,又不能。
卿月刚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甩了甩手腕,头也不抬:"今日的写完了,可累死我了。"
康熙看着她,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教了一个月,教出来的字,竟然是这样的。
她若拿去给保成看,保成该欢喜疯了。
可他,不高兴。
只是,想着她伸着那只手,手腕还酸着,眼巴巴地等他夸。
他到底说不出重话,只把那口气生生的咽下去,尽量保持和平日一样的语气,艰难夸赞道:"……进步了。明日再写。"
一听"再写",卿月立刻把笔一搁,身子往后一靠:"写什么写,三个字也累,我不写了,以后一个字都不练了。"
康熙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好笑。
他伸手把她捞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捏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揉。
像是给她解乏,又像是找个由头多碰碰她。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朕这一辈子,什么没尝过。少年登基,擒鳌拜,平三藩,哪一样不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
他顿了顿,下颌在她发顶蹭了蹭,"可朕心里,总缺着一块。"
"缺什么?从前不知道。直到这些日子,看你坐在朕跟前,朕忽然觉着,那块缺的,补上了。"
他低头看她:"朕想,你和朕,再多一点牵扯。不但是爱人,不只是皇后。
朕想你身上,多带着些朕的痕迹,走到哪儿都带着。
如果你的字和朕很像的话,旁人一看就知道你这字是朕教的,我光想想就开心。
所以,卿卿,你能让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他说得认真。
卿月听完,翻了个白眼。
"你比我聪明。"她偏头看他,"那你怎么不把字练成我这样的?"
康熙难道被噎了一下。
他该怎么能说。
说你和保成的字太像了,朕若练了,阿玛的字像儿子,这叫什么话。
他只能板起脸,一本正经:"朕是皇上。底下的大臣,都认朕的字迹。朕的字要是变了,底下人该胡思乱想,当是谁代笔了。"
卿月听了,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可她没拆穿他,只歪着头想了想:"行。那咱们公平些。我练完字,你得陪我下棋。"
康熙的脸僵了一瞬。
下棋。
他跟她下过很多回。
每回,她都会悔棋,他忍了;
她又把棋子推得满盘都是,说这局不算。
他那时每次下完,就想,
这辈子再不跟她下棋。
可她偏偏挑了这个当交换。
她挑着眉,一脸笃定他会答应。
他纠结半晌,到底还是点了头。
他心爱的人的字,不能和别人的一样。
哪怕那个人,是他最疼的儿子。
更何况,他一想起当年她缩在保成身后,脆生生地说不要他,要保成,心里那口酸气就往上冒。
他知道她和保成干干净净,可他就是不想她和任何人沾边。
他是皇帝,他想要的,都能得到。
卿月见他应了,虽不情不愿,到底还是乖乖坐回去练字。
康熙看着她安安静静写字的侧脸,心里那团火散了大半,又软下来。
练完字,卿月果真把笔一搁,伸手就去够棋盘。
康熙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到底没说什么,只让把棋给摆上。
她执黑先行,落子倒快,"啪"一声按在星位上,气势十足。
康熙不紧不慢,跟着应了一手。
三五子一过,她的破绽就露了。
东一子西一子,全无章法。
康熙也不急着吃她,只不声不响地把阵势铺开。
下着下着,她眉头皱起来了,捏着棋子在指间转来转去,半天落不下去。
忽然伸手,把方才自己走的一步白子拿起来,挪到了旁边。
康熙搁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
他没说话。
又走几手,她眼看自己那一片棋都要死,干脆拈起康熙刚落的一颗黑子,搁到棋盘边上,嘴里嘟囔:"这子我不认,方才没看清。"
康熙看着她,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忍住:"落子无悔。"
她抬眼瞟他,理直气壮:"我方才手抖,不算。"
康熙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把那颗子放回去,只当没看见。
再走几手,她又要悔,这回一次悔三步,指尖在棋盘上飞快拨拉,把康熙铺好的阵势搅得七零八落。
康熙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把茶盏搁下,声音平平的:"你这样下,朕还怎么走?"
她头也不抬,手指点着棋盘:"你方才不也走错了么,我都没说你。"
康熙看着她。
她正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白腻的皮肤,发丝垂在颊边,认认真真地耍赖。
他忽然觉着,胸口那口气堵得发闷,又有些软。
他不再说话,由着她把棋盘拨来拨去。
一局终了,她输了七子。
她把棋子往棋盒里一推:"不算,再来一局。"
康熙搁下茶盏:"今日已经下了两局了。"
她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不讲理的委屈:"你方才赢了两局,我还没赢过。"
康熙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那点规矩被她搅得七零八落。
他默了一拍,把棋盒重新拉过来:"最后一局。"
她立刻笑了,把棋子摆好。
这回倒没怎么悔棋,只是一路被康熙压着打。
她越下越急,到后来干脆不按规矩来,把棋子摆成一个圈,把他的黑子全围在里头,扬着下巴:"我这叫瓮中捉鳖。"
康熙看着棋盘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和她指尖捏着的那颗黑子,到底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落在她耳朵里,比什么话都动听。
因为卿月知道,康熙已经默认同意她赢了。
她抬眼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收了笑,可眼角那点弧度还没褪干净。
这人平日里,训儿子一句接一句,偏在她面前,被她这样胡闹,反倒笑了。
他把被她围住的黑子一颗一颗拈回来,重新在棋盘上摆了个局面,把她的白子也归了位:"这样下,才有得下。"
她撑着下巴看他摆:"你摆好了,我也下不过你。"
他没抬头,指尖在棋盘上轻轻点了一处:"你走这里,还有转圜。"
她顺着他指的地方看,果然是她方才漏掉的那处。
她捏着棋子落下去,康熙便在她对面坐好,陪她慢慢往下走。
这回她老实了,只是每走几步就抬眼瞟他一下,看他有没有不耐烦。
他始终面色平平,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却比平时多。
她赢了一角,他便微微点头;
她走错了,他也不苛责,只指给她看另一条路。
这盘棋下了很久。
到最后,她还是输了。
她把棋子一推,往榻上一靠:"不下了。我永远下不过你。"
康熙把棋盘收好,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脸上带着那种折腾够了、心满意足又有点不甘心的神情。
他伸手,把她额前被棋子压乱的一缕碎发拨开:"下不过,还偏要下。"
"我高兴。"
康熙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忽然觉着,她这样赖着他下棋,赖着他教字,赖着他做这做那,他其实一点都不烦。
她闹腾,他嘴上嫌着,心里却是开心的。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她顺势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
两个人在榻上靠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暖阁里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棋盘上,把黑白子照得温润。
他忽然低头看她。她正闭着眼,嘴角翘着。
他没忍住的问了句:"累不累?"
她哼了一声:"累。下棋比练字还累。"
他低低笑了:"那明日还下不下?"
她睁开一只眼看他:"下。我就喜欢看你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他看着她睁开的干净眼睛,只有他。
他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没再说话。
可那团火,总得有个去处。
他舍不得对卿月发,便转头去找那个罪魁祸首。
于是这一个月,胤礽的日子格外难过。
朝堂上,康熙看折子,扫一眼太子呈上来的奏报,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个字写得太潦草,那个条目列得太粗疏,再不然,就是问他今日在做什么,怎么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胤礽站在下头,被骂得莫名其妙,也只能低头认错。
私下里,康熙叫他来议事,议着议着,忽然就问起他近来读什么书、临什么帖。
胤礽答了,康熙便冷哼一声:心思没用在正道上,字写得再好有什么用。
胤礽一头雾水,不知皇阿玛今日又是哪里不顺心。
可胤礽还是天天往卿月宫里跑。
挨骂归挨骂,姨母还是要看的。
他每日来请安,陪她说几句话,哪怕只看一眼,心里也踏实。
康熙撞见了几回,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这日,胤礽又被骂得狗血淋头,卿月看不过去,随口说了一句:"他已经知错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话不说还好。
一说,康熙的眼神就变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又像是受伤。
卿月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可在康熙眼里,她替保成说话了。
她为了保成,说他了。
她心里,保成比他重。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看着她,那眼神沉沉的,压得满殿的空气都重了。
卿月叹了口气,冲胤礽抬了抬下巴:"你先退下。"
胤礽看了看皇阿玛,又看了看姨母,到底没敢多留,躬身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卿月走到康熙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她拢了拢:"怎么了?"
康熙没说话。
他从来不会把心思摊开给人看。
他是皇帝,皇帝的心思是深渊,是迷雾,是旁人猜不透的东西。
可眼前这个人,她不聪明,她蠢得很。
他要是不说,她永远也想不明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开了口。
说得有些慢,有些涩,像是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朕方才,不高兴。"他看着她,"你替保成说话的时候,朕心里堵得慌。"
"朕知道这样想,很可笑。保成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护着他,是应当的。可朕就是堵。朕不想你护着旁人,哪怕那个人,是朕的儿子。"
卿月听完了。
她没有安慰他。
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响亮,笑得康熙的脸更沉了。
他正要开口,卿月连忙摆了摆手:"我笑,是因为高兴。"
她凑近了些:"你现在很在乎我,也肯把心里话告诉我。我开心。"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虽然你这想法,幼稚得跟个孩子似的。可我喜欢。"
说完,她仰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康熙愣在那里。
那点委屈,那点堵,那点酸,被她这亲一下,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还没回过神,她又开了口。
她说,在她心里,他有多重要。
说得很郑重,一句一句,像是怕他不信。
"你是我的天。是我在这宫里,活着的全部念想。"她看着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可我不能没有你。"
康熙听着,心里那点被针扎过的疼,慢慢化了,化成一团暖融融的东西,堵在胸口,又胀又软。
"朕知道。"他声音有些哑,"朕就是想听你亲口说。"
他伸手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了闭眼。
她服毒那件事,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她拿命赌他的真心,他输了他认。
但这辈子,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回。
他抱着她,把脸埋进她发间,闷闷地说:"你对朕很重要。比江山,还要重要。"
卿月在他怀里,嘴角弯了弯,又压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的,不然怎么开始下一步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