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从他头顶收回来。
她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人,可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胤礽心口上:
"你做得再多,破了的镜子,也拼不回原样。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胤礽,别觉得你欠了我什么。你好好当你的太子,这是我以姨母的身份,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往后,我不再是赫舍里氏的人了。"
胤礽猛地抬起头。
他眼睛红得厉害,那层一直撑着的水光,终于兜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扯出来的,又哑又轻:
"姨母……是不要保成了吗?"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下来,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去擦。
他知道自己是男人,是太子,不能在人前哭。
可他真忍不住。
他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嘴唇抿得死紧,眼泪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淌。
卿月偏过头,不再看他。
她抬眼,看向康熙。
康熙看见了。
他迈步走过来,往胤礽面前一站,挡住了胤礽望向卿月的那点目光。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太子,够了。"
胤礽的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地滚了几声,到底停了。
他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他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却比方才稳了些:
"皇阿玛,熙贵妃娘娘,是儿臣不对。从今往后,儿臣会做一个合格的太子。"
卿月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伏着的脊背上,那身象征着太子的朝服,此刻变得又灰又暗。
她看了几息,把目光收了回来。
康熙低头看了胤礽一眼,点了点头,说冷漠的吐出了一个字:"去。"
胤礽爬起来,又磕了个头,转身往外走。
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走到殿门口,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晃了晃才稳住。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微光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铺成一道窄窄的亮。
康熙转过身,把卿月拢进怀里。
他动作很轻,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下巴搁在她发顶。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角,声音低而稳:
"有我在。玄烨会一直陪着你,对你好。"
卿月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那声音一下一下的。
就像昨天一样让人安心,她闭着眼,听着,心里却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他说的话,她当然听见了。
可她也知道,这话他从前说过,往后大概还会说。
她从前不信,如今也不打算信。
除非他肯把屁股底下那把椅子也让出来,她才会考虑给他一次机会。
可康熙,注定不会是那样的皇帝。
她明白,所以她只"嗯"了一声。
那声音闷在他胸口,听起来像感动,又像顺从。
他听不见她心里的话。
他只听见那一声"嗯",便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所有不好的事情隔在外头,又像是要把卿月牢牢护在他怀里。
赫舍里氏一族被押进大理寺牢房那天,天已经黑了。
侍卫把他们一个一个推进去,铁门在身后合上,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牢里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
索额图坐在墙角,手上脚上都上了镣铐,又冷又沉,就像他现在的心一样。
头两天,没人提审,也没人递话。
每天只有狱卒从门缝里塞进几个馊硬的窝头,一碗浑水。
赫舍里氏一族的人,每天都哭的,也有骂的。
当然,他们也怕隔墙有耳,自然不敢骂皇上,只敢骂族人不争气。
至于骂身为熙贵妃的卿月,也只敢在心里骂。
索额图坐在那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皇上的性子。
若要杀,当时就砍了,不会关着。
关着不杀,才是最熬人的。
牢里有人小声念叨,太子殿下一定会来救。
可等了一日又一日,铁门始终没开。
那念头一点一点凉下去,像墙角那盏油灯,灯芯熬到了尽头,只剩一截黑灰。
第三日清晨,铁门开了。
一个太监捧着黄绢站在门口,尖着嗓子念了旨意。
满门抄斩没有来,来的是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牢房里先是死寂,随后有人"扑通"跪了下去,一个接一个,嘴里念着皇上开恩。
索额图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也念了一句。
他念的时候,声音是颤的。
没人想死。
哪怕流放,哪怕宁古塔,好歹还剩一条命。
可那点欣喜没撑多久。
狱卒进来赶人,把他们从牢里拖出来,押到院子里搜身。
男丁由男差役搜,女眷由宫里派来的嬷嬷搜。
从头上戴的珠花,到脚上穿的绣鞋,每一处都翻检得仔细。
有个旁支的年轻媳妇,藏了一只金镯子在亵衣里,被嬷嬷摸出来,当场摘了去。
她跪在地上哭着,说那是娘留给她的念想。
嬷嬷冷着脸,把镯子扔进木箱,叮当一声响。
赫舍里氏一族的房子搜了整整两日。
金银器皿、田契地契、古玩字画,装了满满几十箱。
连各房的铺盖衣裳都翻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才把人押出来。
这时索额图也从大理寺带了出来,与家人汇合。
他戴着木枷,脚上拖着铁链,站在昔日自家门口,看着那些箱子贴上封条、抬上马车,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队伍出了京城,往北去。
初春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索额图走在最前头,脖子上套着枷,脚上拖着链,每走一步,链子就在地上拖出一声闷响。
后头是赫舍里氏的男男女女,老的小的,被绳子串成一串。
女人们头上还插着前一日在牢里拆下来的木簪,衣襟上沾着牢里的霉味,脸上一层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路两边站了些看热闹的人。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往地上啐一口。
有人认出了索额图,高声喊了一句:"索相,您也有今日啊。"
索额图没有抬头。
他的背弓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前的枷板。
他看不见那些人的脸,可那些目光落在他背上,比鞭子还疼。
他这辈子享过的福,这一路,都在还。
老封君走在女眷堆里。
她是皇后的生母,也是卿月的嫡母。
她怀里抱着年幼的孙女,那孩子冻得嘴唇发紫,缩在她怀里,一声不吭。
她低头看着孙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卿月被她关在柴房里,三天只给一碗冷粥。
她去看过一回,那孩子蹲在灶灰里,拿手扒拉着灶膛里的余烬取暖,手指冻得通红。
她当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此刻她抱着自己的孙女,孙女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她忽然觉得那点热气从胸口一路烫到喉咙,低下头,把孙女往怀里又拢了拢。
眼角有泪滚下来,落在孙女的头发上,很快就凉了。
刚走到城门口,后头追来一匹快马。
马上的人举着黄绢,高声喊:“皇上口谕。”
队伍停下来。
兵丁把索额图按着跪在路边,赫舍里氏流放的全族跪了满地。
腊月的风卷着碎雪沫子往人脸上打,跪在泥地里的人缩着脖子,谁也不敢抬头。
宣旨的太监站在土坡上,展开黄绢,尖着嗓子念了。
流放不杀,算是恩典。
但此时的口谕,是好还是坏?
朕知赫舍里氏一族都不无辜,但皇贵妃有令,若流放途中及至宁古塔后,若有人敢碰女眷一下,无论女方愿与不愿,一律剁手,全家流放。
买卖女眷者,斩双手,阖族连坐。
强嫁女眷于人为奴者,族长同罚。
跪着的人先没反应过来。
皇贵妃?
他们脑子里转了一圈。
当今皇帝的三任皇后早没了,皇贵妃这个位子空了这些年,什么时候有人坐上去了?
索额图跪在冻土上,眉头拧着,一时想不出这宫里还有谁能封皇贵妃。
老封君跪在女眷堆里,也在想,她进宫请安见过的那几个高位妃嫔,德妃、宜妃、荣妃,没一个像能晋皇贵妃的。
除了,那个她不愿意想的存在。
然后太监又念了一句。
念的是"朕知熙皇贵妃心善,自应允,望赫舍里氏一族好自为之。"。
索额图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跪在泥地里,脖子上的枷板硌着锁骨,可他顾不上了。
熙皇贵妃。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知道以熙为封号,肯定不会局限于贵妃,只是未曾想,那一天竟然会来得如此晚。
若是早一点,那赫舍里氏一族是不是能有一线生机。
可索额图也知道,她恨他们。
老封君也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半天转不过弯来。
她怀里抱着孙女,那点热气从孩子身上传过来,可她觉得浑身发冷。
她当然知道那是谁。
那个她拿嫡女挑剩的旧衣打发的丫头。
那个她进宫时故意说话给她听、看着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的丫头。
如今,那人竟是皇贵妃了。
她跪在冻硬的泥地上,手指攥着孙女的衣角,攥得发白。
跪在后头的女眷们,也一个接一个回过神来。
那个被搜出金镯子的年轻媳妇,捂着脸跪在泥地里,肩膀一抽一抽。
索额图的一个侄女,方才还在小声念叨太子殿下不会不管她们,此刻也住了嘴。
熙皇贵妃。
她们心里各转各的念头,可谁都清楚一件事:她如今一句话,比她们这辈子所有的体面加起来都重。
也可以改变她们后面的一生。
太监念完后,便合上黄绢,站在土坡上,看着跪了满地的人。
没有人出声。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那些低垂的后脑勺上。
老封君慢慢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膝盖。
她想起那孩子,以前瘦瘦小小的,偏偏长得一个美人胚子,她那时候觉得碍眼,看了就烦。
可此刻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那孩子本可以让那些押解的兵丁,随意糟蹋她们的。
她大可以让她们在这条去宁古塔的路上,生不如死。
可她没有。
索额图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卿月刚进宫那会儿,那丫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衣裳,头上插着一根摇摇欲坠的簪子,一脸冷静的看着他。
他当时想:不过是个庶女,翻不出什么浪来。
可如今,他戴着枷、拖着重链,跪在城门口的冻地上。
而那个丫头坐在紫禁城的暖阁里,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全族的死而复生。
队伍重新上路。
女人们擦干眼泪,把年幼的孩子抱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硬的泥路上。
男人们拖着铁链,在风里低头往前走。
索额图走在最前头,感觉脖子上那面枷板越来越沉。
老封君走在女眷堆里,怀里抱着孙女,忽然又想起一桩旧事。
卿月小时候,有一回她路过柴房,听见里头有动静,推门看了一眼。
那孩子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干饼,正一点一点地啃。
看见她进来,也不藏起来,反而大胆的说着,“嫡母,你看我这么惨,心里是不是很开心?”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关上门就走了。
此刻她抱着孙女,孙女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她心口发紧。
她没敢再看那孩子的脸,只把下巴抵在孙女头顶上,闭了闭眼。
城门口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
几个闲汉蹲在墙根底下嘬着牙花子议论了几句,也散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在那些蹒跚的背影上,一下一下,不停歇。
当时,康熙坐在卿月宫里,听梁九功回禀。
梁九功把赫舍里氏一族的反应一一说了,便退下去后,康熙转头看卿月。
她正靠在榻上翻话本子,听着的时候,头都没抬。
康熙看着她:"朕有件事不明白。你恨她们恨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要替她们安排这些?你分明可以……"
卿月把话本子合上,搁在膝头,偏过头来看他:
"我讨厌她们。可我不讨厌自己是个女人。我若让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去糟践她们,那我跟她们,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