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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平妃16

作者:只喜欢肉肉字数:4.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23:49:19
第16章 平妃16

卿月和康熙出了城。

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田埂上开满不知名的小花,远远望去,一片嫩黄浅绿。

卿月把车帘子一掀,探出头往外看,风把她身后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

康熙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只看着她。

她看风景,他看她。

外头的空气吸进肺里,卿月觉着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兴奋地回过头:

"我都快忘了紫禁城外面的天是什么样了。出来这一趟,身子都松快了。"

知道她这大半年实在憋屈狠了,康熙温声说道:"等你再养些日子,彻底好了,朕带你下南下。

上回你不是就说,还想多待几天么?这次去的话,就光陪你。"

卿月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掰着指头跟他念叨,去了要吃什么、要看什么。

马车在一座寺庙前停下。

庙不大,香火却旺得很。

只是不知为什么,今日庙里几乎没什么人。

康熙扶着卿月下了车,两人在僧人的带路下,慢慢往里走。

进了大殿,卿月抬头看那尊佛像。

金身闪闪的,眉眼却慈和。

康熙站在她身旁,忽然松开她的手,走上前去,从香案上取了香,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香炉里。

卿月看着他。

他竟跪了下去,跪在那尊佛像前,态度虔诚得很。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太清楚他从不信神佛。进过多少回寺庙,他从来只是拈一炷香应个景,从不跪。

可此刻他跪在那里,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她听不清他念的什么。

可她看见他的侧脸,虔诚,近乎卑微。

她耳力好。

断断续续,她听见他念的是"求她长命百岁"。

她知道,他求的是让她活着。

说也奇怪,她心里其实静得很。

可她知道,此刻该表现出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于是她也跟着,在他身边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学着他的样子,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动着。

她求的是另一桩。

"求佛祖垂怜。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可是我一个的玄烨,求佛祖护他身子康健,岁岁平安,无病无灾,长命百岁。他这一生,已经够累了。"

她说的很认真,声音也不高,一句一句,落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

康熙跪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她。

他眼眶有些红。

他什么也没说,只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卿月把自己的手递过去,重新落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指尖那点凉意,慢慢散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殿。

回宫的路上,卿月靠着他的肩,闭着眼。

马车轻轻摇晃,她听见他的心跳,不快不慢,稳稳的。

她没睁眼,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第二日早朝,有人参了索额图。

那道折子递上去的时候,朝堂上静了一瞬。

索额图是什么人?

一等公,保和殿大学士,是太子母族里最硬的一块石头。

可那折子一念完,附议的人竟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弹劾的奏本便堆了满案。

有人参他贪墨,有人参他结党,有人把他这些年的烂账,一笔一笔翻出来。

索额图站在班列里,脸色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灰。

康熙坐在上头,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索额图,你自己说。"

索额图跪下去,声音发颤,还想辩。

可他刚说两句,康熙便打断他,一条一条地问道:

"你借治理永定河之机,从河工银里截了多少?"

"你举荐的那个两淮盐运使,是谁走的你的门路?他每年孝敬你的那个数目,要不要朕替你说?"

"你西郊那座园子,是哪年动工的?修园子的银子,又是从哪本账上走出去的?"

问得又细又准,像是早就已经查明,就等着今天处置他。

索额图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到最后,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他完了。

即使他没有做这些,只要皇帝认定他做了,他就不可能翻身。

更别提,这些事他真的都有做。

他只能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

他忍不住,拿眼去瞥班列里的太子。

那一眼里全是求,太子,你得救舅姥爷一把。

胤礽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灿烂,可落在索额图眼里,却不知为何,让他心里"咯噔"一声,升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好的预感。

可他不敢细想。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跟自己念:

我对太子是重要的,我是他母族里最得力的人,太子断不会舍了我。

这大半年,太子不还客客气气,每次见到我,都叫我一声"舅姥爷"么。

他这么一想,心才稍定了定。

可上头的康熙,已经冷冷开了口:"拖下去。"

御林军上前,架着索额图就往外拖。

他这才慌了,嘴里喊着"皇上!皇上!",可那喊声很快就被殿门隔断了。

退朝的时候,百官鱼贯而出。

大阿哥胤禔从胤礽身边经过,放慢了脚步,似笑非笑地撂下一句:

"太子好狠的心。亲舅姥爷一点都不救,当真是铁面无私。"

胤礽站在原地,没接话。

退朝之后,胤礽没有和往日一样回东宫。

他站在乾清门外的石阶上,春日的风从廊下灌过来,把他上朝的袍角吹得翻卷。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往乾清宫走。

康熙正在殿里批折子,见他进来,搁了笔。

胤礽跪下,行了大礼,然后抬起头,声音平平稳稳的:"皇阿玛,索额图罪证确凿,儿子没有旁的话。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索额图呢!请皇阿玛从重处置,给天下人看。"

康熙看着他,目光复杂。

怕是满朝堂的人,都以为太子是来求情的。

毕竟索额图是太子的舅姥爷,是赫舍里氏一族的脊梁。

可康熙了解胤礽。

他不会。

在胤礽心里,所有赫舍里氏加起来,都没那个和他一起长大、舍命护过他的姨母重。

康熙心里也转过一个念头。

他也曾想过,若是保成的生母还在,他会选哪个。

可这个假设,本就不可能存在。

若是她还在,卿月十有八九进不了这宫门。

只是一想到,卿月若不进宫,必定会被赫舍里氏随便寻个需要联姻的人家嫁了,他心里就难受得要命。

好在,卿月是他的,一直都只会是他的。

说到底,他该谢胤礽。

当年这孩子时不时在他耳边念叨卿月,他才对她起了好奇;

相处下来,才发现她不仅生得好,性子又大胆,人又有趣。

用卿月自己的话说,胤礽是他俩的媒人。

所以,看着跪在地上的胤礽,康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话下来,赫舍里氏一族就没了,你额娘的亲人就都没了。"

胤礽答:"儿子知道。"

康熙又问:"你额娘走得早。

索额图是你母族里最得力的人。你替他求个情,朕可以留他一条命。你也不肯?"

胤礽抬起眼,直视康熙。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皇阿玛,在我心里,姨母才是最重要的。"

"我自幼就跟姨母保证过,要护她一辈子。结果,因为儿子,姨母受了多少苦。我知道姨母为什么恨我,我没资格求姨母原谅。

可儿子真的不愿失去姨母,哪怕姨母不想见我,我也想去看一眼,一眼就好。"

"姨母当年拿命护儿子的时候,赫舍里氏在做什么?我知道姨母恨赫舍里氏,所以我主动去和索额图交好。

索额图能自大妄为到今日,儿子有份。不止姨母恨,儿子也恨赫舍里氏,因为他们,姨母受了太多罪。"

"比起所谓的母族,比起太子的身份,在儿子眼里,都没有姨母重要。

皇阿玛您知道,我当时醒过来,听见姨母中毒那一刻,我有多恨他们吗?我恨不得让他们全死。"

"好在长生天仁慈,姨母活了下来。不然,儿臣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索额图欠姨母的,赫舍里氏欠姨母的,儿子没资格替他们还。所以,皇阿玛重罚吧。"

康熙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殿里静得,只听见外头的风声。

过了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胤礽磕了头,正准备退出去。

门,突然开了。

春日的日光从门缝里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光。

一个身影站在门槛外头,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件藕荷色的斗篷,被风吹得轻轻翻卷。

康熙眯了眯眼,认出那是卿月。

她没让人通报,就那样站在门口,像是刚来,又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康熙搁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

胤礽跪在地上,回过头,他看见姨母带着光来了。

就像小时候,他生病难受时,姨母每一次出现时那样。

卿月从门口口,一步一步,走到胤礽面前。

她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胤礽心口上。

她抬起头来。

那双平日里总含着笑的眼睛,此刻清清冷冷的,望着他,像在看一个隔了一层雾的人。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么?"

胤礽跪在那里,脊背还保持着方才的挺直。

可听见这句话,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声音没抖,可那里面藏着的慌乱,比抖更叫人难受:

"儿子没有这样想。儿子只是觉得……这样做,姨母能松快些。"

卿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从唇角一掠而过,连点涟漪都没留下。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胤礽跟前,低头看他。

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殿里每一个角落:

"保成,只要你还是太子,赫舍里氏一族就算全死绝了,这事也不算完。"

胤礽的身子僵住了。

康熙站在后头,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拍。

他当然明白卿月的意思。

太子身上流着赫舍里氏的血。

只要保成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赫舍里氏一族,就永远没有真正断根。

卿月恨的不是保成。

她恨的是保成身上那另一半血,恨的是那赫舍里氏一族东山再起的希望。

可保成是太子。

这是从他襁褓里就定下的事,是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他不能废。

废了保成,朝堂要乱,储位要空,国本要动。

他为着江山,动不得。

再者,若是他没了,只要保成,能好好的护着卿月,不让她受委屈。

可他也知道,他不废保成,卿月心里那口气,就永远顺不了。

他走过去,把卿月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就算养了大半年,还是有些凉。

他攥了攥,然后抬眼看向胤礽,声音郑重其事的说道:

"你是太子。这是永远不会变的。"

胤礽跪在那里,抬起头。

他看看康熙,又看看卿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一点极轻的气音。

他当然听明白了。

皇阿玛这话,是告诉他,他永远是太子,不会因为今日这事被废,以后也不会。

可皇阿玛这话,也是告诉他,姨母永远不会原谅他。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双手明明可以掌握那么多人生死的手,此刻却连他最想要的都抓不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姨母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那时,她和现在一样漂亮,手指又软又暖。

她虽然刚开始学练字,可比他写得好多了。

于是,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他歪歪扭扭地学,写出来的字丑得可笑。

可姨母没笑他,只说多练练就好了,以保成这么聪明的脑子,肯定很快就练的非常好看。

他那时候想,等长大了,一定要写得比姨母的字还要好。

如今他的字,确实比姨母好了。

可那只手,再也不会握着他的手,教他了。

他抬起头,看着卿月。

眼眶已经泛了红,可那里面还剩一点没灭的光。

他说: "姨母,我明白你的想法,保成不会让你为难的。”

胤礽说着,默默在心里发誓道,我会向你证明,我从前说的那些话,不是小孩子的意气。

卿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像很久以前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她动作很轻,掌心带着点被温暖的热度,从他额上掠过去。

可她说出来的话,比方才那一句还要冷:

"不一样了,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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