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月刚转身,保成却忽然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袖子。
"姨母,不打扰的。阿玛的御膳可多好吃的,而且今日有你最喜欢的螃蟹,还是超大的那种。真的不一起用膳吗?"
他看见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偏过头看保成,那眼神里全是挣扎。
一边是对美食的心动,一边是对他的忌惮。
她站在那里,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想走,却又走不了。
他看着她那副模样,觉得十分有趣。
不就是一顿饭,至于纠结成这样。
可他是皇帝,才不会放着她想走就走。
他想的事,才不用管她愿意不愿意。
觉得自己还是太过仁慈的康熙,立马下定了主意,他立马主动开口,声音像平日一样平淡,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那就一起吧。"
宫人们动作很快,没一会儿便把膳食摆上了桌。
他看见她瞧见那桌菜的时候,脚步彻底不动了。
桌上摆的比平日还丰盛些。
御膳房得了信,把看家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正中是一盘清蒸鲥鱼,银白的鱼身卧在青花大盘里,只撒了几粒细盐和姜丝,鲜气扑鼻。
旁边是一碟蟹黄小笼包,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金黄汤汁,一笼六个,整整齐齐码着。
再过去是一碗碧莹莹的燕窝羹,几样时鲜的春笋、荠菜,还有一碟鹿筋,烧得软糯油亮,还有十几道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十分美丽的菜。
最打眼的还是那一大盘清蒸大螃蟹,蟹壳红得发亮,膏肥黄满,旁边配了姜醋碟子。
保成还在说:"姨母,饭都端上桌了,就一起吃吧!我好久都没和你一起吃饭了。"
对于卿月偷偷拿了保成给的银子、一直默默加餐的事,他早就知道。
他身为皇帝,内务府每笔进出都瞒不过他。
她以为那点银子能买通御膳房的小太监,殊不知那些好东西,就她那点银子,连味儿都闻不着。
不过,是他用私库补贴的罢了。
他装作不知道,由着她吃。
可某人不仅不知道感恩,反而天天躲着他,防他跟防贼似的。
此刻听见保成说"好久没一起吃饭",他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等着她怎么答。
果然,并没有什么良心的她,明明做了亏心事,还偏过头看了保成一眼,毫不犹豫地拆穿:"三天前才用过的。没多久。"
保成被她噎了一下,耳朵尖微微红了,拉着她袖子的手却没松开,反而轻轻晃了晃。
他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松。
这丫头果然不聪明,连句客套话都不会说。
可他偏偏觉得,这副模样,比那些滴水不漏的奉承顺眼得多。
他坐在主位,保成坐在他左手边,她直接坐在保成旁边,离他最远的位置。
他因为生气,故意半天没动筷。
皇帝不动筷,她自然也不能动。
她明明很想吃,看着桌上那些平时见都见不着的东西,不争气地咽了一下口水,眼睛一直黏在食物上,半天没挪开。
眼见康熙半天没动筷,她忽然拿起筷子。
在众人诧异和惊恐的眼神里,夹了一筷子她最不爱吃的青菜,放到了康熙面前的碗里。
梁九功的眉毛差点飞出去。
旁边伺候的宫人齐齐低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保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康熙看着碗里那根青菜,又看了看她。
她正一脸坦荡地回望着他,“姐夫,快吃呀。”
他本就没打算为难她,只是心里堵着的那口气通了。
此刻见她这般,反倒高兴了。
只是面上,还是刚才那副表情,好像根本没有看到碗中的青菜一样。
保成刚拿起筷子,准备把青菜从阿玛碗里夹走,免得姨母尴尬。
筷子还没伸过去,就看见阿玛拿着筷子,夹起来吃了。
他愣在那里,旁边的梁九功也惊了。
根本不知道康熙,从来不吃其他人就算没有用过筷子下食物的卿月,反而什么感觉都没有。
眼见康熙动了筷吃了,她连忙夹了一筷子自己最想吃的蟹黄小笼包,然后顺便给保成也夹了筷子牛肉。
她吃着小笼包,看着桌上的菜,一边思考下一筷子夹什么,一边感叹着好吃。
康熙虽然看着在吃菜,可余光一直没离开过她。
她先还端着,拿筷子一点一点地夹,小口小口地吃。
吃了一筷子虾肉之后,就端不住了。
筷子越伸越远,夹得越来越快,腮帮子鼓鼓的,嘴巴塞得满满的,吃得认真极了。
她吃蟹的时候尤其专注,低着头,两只手齐上。
桌上明明摆着拆蟹的八大件,她看都不看,直接上手。
动作尤为麻利,掰壳、挑肉、挖黄,吃得干干净净,一点碎肉都不放过。
吃到高兴处,脚尖还会在桌子底下轻轻晃。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怎么吃东西,都能吃出这么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他看过多少人用膳,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全神贯注,满心欢喜。
她好像把天底下所有的烦恼都丢在了筷子外面,眼里只有这顿饭。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注意力却下意识的都挪到了她身上。
他发现她吃到好吃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
吃到辣的,眉头会皱一皱,然后赶紧扒两口饭压下去。
她还不时偏过头,跟保成小声说两句,说的无非是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保成便也夹一筷子,跟着夸;
有时卿月给保成夹东西,保成他就把自己面前的碟子,往她那边推一推。
他看着两人的相处,被当成透明人无视的他,却也在不知不觉间,吃了很多。
平日里用膳,他向来只吃七八分饱便搁筷子,今日却破了例,吃到十分饱,肚子都有些撑了。
他吃撑的时候,她还在吃。
桌上大半盘螃蟹都进了她的肚子,那条清蒸鲥鱼,她一个人吃了小半条。
他看着她面前堆成小山的蟹壳,头一回觉得,原来真的有女的,能这么能吃。
眼见她终于放下了筷子,心满意足地拿帕子擦了擦嘴,然后像是才想起来他的存在,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也放下筷子,端起消食茶汤,抿了一口。
她发现他并没有在看她,立马放松了下来。
保成这时也开口问道:"姨母今日吃得可好?"
卿月快速地点头,点了好几下,眼睛都弯着夸奖道:"特别好吃。"
他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又不敢太得意的样子,把茶盏搁下,什么也没说。
可那顿膳用完之后,他回去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吃东西的模样,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起来的,脚尖晃来晃去的。
想来,吃过一次,就知道他的御膳有多好了。
他想,明日若是她开口,他或许可以大发善心地,再留她用一回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