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折腾了一夜,导致第二日康熙叫人的时候,卿月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连根手指头都不肯露出来。
晨光还没大亮,殿里半明半暗的。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青灰的天色,落在她蜷成一团的被褥上。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顶。
已经起身的康熙,眼神越发温柔的看卿月,唤了好几声。
她烦得不行,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循着他的方向凑过去,眼睛都没睁,照着他脖颈就是一口。
那力道不大。
牙齿含含糊糊地磕在他皮肤上,带着被窝里的热气,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康熙"嘶"了一声,伸手去摸脖子,摸到那个牙印,指尖在那处停了一下。
他没恼,反倒笑了。
他低头看她,她咬完人又缩回被子里去了,只露出半张脸,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梦里还嫌他吵。
他隔着被子拍了拍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好了好了,是朕不好,不该吵你。朕让人把早膳端来,你吃两口再睡,行不行?"
她没吭声。
被子里静了一瞬,只有她浅浅的呼吸。
他又说:"就吃两口,不耽误你睡。"
她这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指尖白白的,带着没睡醒的迟疑,在半空停了一息,才朝他勾了勾。
康熙看着那只手,眼里那点笑意深了几分。
他让人端了粥来,把卿月从被子里捞出来。她整个人软塌塌的,趴在他胸口,脸埋在他肩窝里,眼睛都不睁。
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拿勺子舀了粥,低头吹了吹,才送到她嘴边。
她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含含糊糊地说还想睡。
唇上还沾着一点粥渍,看起来亮晶晶的,他忍不住的低头亲了下。
终于,卿月睁开了眼睛,不满的亲回去了一下。
然后,康熙哄着又喂了两勺,感觉吃饱了的卿月,就拿手推他的胳膊,翻了个身,从他身上滑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彻底不理他了。
那一下翻身,带起一阵被褥间温热的香气。
康熙看着她的后背,无奈地笑了笑。
他把碗搁下,替她把被子掖到肩头,又往里压了压边角。
他穿戴整齐去上朝的时候,她还保持着刚才睡觉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肩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出来很多了。
卿月睁开眼,帐顶的明黄团龙纹在日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把帐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她伸了个懒腰,然后习惯性的偏过头往床边看。
果然,康熙又坐在那里了。
案上堆着折子,他执笔批着,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日头正盛,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很有规律。
卿月也不起床,就趴在那儿,把枕头叠起来垫在下巴底下,看着他批折子。
他侧脸对着她,日光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得很清楚,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折子上有什么棘手的事。
她看了一会儿,眼皮又沉了。
昨夜的困倦还没消干净,暖融融的光照在身上,像有只手在哄她闭眼。
她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世界在他侧脸的轮廓上一点一点化开。
康熙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批完一本折子,搁笔,抬眼看她。
她已经又睡过去了。
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什么没抓住。
他没叫宫女,自己站起来,走到床边。
阳光里,他轻手轻脚地托着她的肩,把她翻了个身,让她平躺着。
她哼了一声,眉头动了动,到底没醒。
他又把枕头从她下巴底下抽出来,给她重新垫好,让她睡得更舒坦些。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平日里那些闹腾的劲。
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
嘴唇微微张开,像还要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
殿里静得很,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和他自己落在她脸上的那道目光。
他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想起当年那桩事。
那年她也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当着他的面就敢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又是嫌他老,又是嫌他凶,末了还脆生生地撂下一句,说要嫁给保成。
当时吓得满殿的寂静。
他也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要是换个人说这话,他当时就能让人把她拖出去。
可卿月身份特殊,他虽不能处死她,可罚一下肯定没有问题。
康熙正要发怒,早已经涨红了脸,眼睛睁得溜圆的保成,却直接挡在卿月前面,把她遮得严严实实,还一脸恳求的对着他说道:
"皇阿玛,姨母年纪小,不懂事,她不是那个意思。要怪就怪儿子,是儿子没教好姨母。"
保成的声音带着颤,可腰杆挺得笔直,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怕他真动了气。
康熙被气笑了,反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是你姨母,你替她认什么错?"
保成跪了下去。他跪得又急又实,"咚"的一声磕在地砖上:"儿子知道。
可姨母对儿子好,又是儿子的亲姨母,儿子不能看着她受罚。阿玛要罚,就罚儿子,儿子替她受。"
他还没开口,那丫头也跟着跪了,忽然一脸感动地拉住保成的胳膊,小声夸起来。
偏殿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香灰落进炉里的声音。
她以为压低了声音就没人听见,可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保成,你不愧是我的好外甥。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姨母,真是非常勇敢的巴图鲁。"
保成没表现出格外开心。
可康熙看见了,他嘴角往上扬了,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烧起来,还悄悄上前一步,把跪着也比他高两个头的她,挡在身后。
那一下挪动,带着孩子气的倔强,像一只张开翅膀护食的小兽。
他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跟这丫头才相处了一个月,就学会护着她了,还为了她把他当恶人防,生怕他对她不利。
他当时就气笑了,板着脸没说话。
保成有些害怕,目光闪了闪,可还是跪在原处。他眼底有害怕,也有挣扎,嘴上却还替她脱罪:"阿玛,姨母真是无心之言,以后肯定不会再犯了。"
那丫头见状,直接往前挪了两步,跪在保成跟前,仰着下巴,理直气壮:"话是我说的。可姐夫你是皇帝,宰相肚里都能撑船,你应该更大方些,不能因为我实话实说就生气,年龄大,就是年龄大。"
她还给自己开脱:"姐夫,我额娘的年龄和你一般大,所以你应该把我当女儿看待,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责怪我。"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点不知死活的天真。
保成跪在她旁边,两只手攥着衣摆,攥得发白。
康熙不禁想,她若真是他女儿,还说要嫁给保成,那是乱伦,更是罪加一等。
结果,连书都没读过的保成,却很赞同她的话,还帮腔:"皇阿玛,你就把姨母当亲生女儿看,原谅她这一回。保成求你了。"
他彻底气笑了。
他顾不上生气了,直接让两人罚抄《礼记》十遍。
他知道保成才刚学描红的保成,肯定写不了一个字,但他本意也没有想罚自己的儿子。
保成不是说他姨母对他好吗?那身为姨母,帮外甥写罚抄,不是理所当然嘛!
康熙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卿月竟然回道:"可姐夫,我不会写字。"
太子也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阿玛,我也不会。"
殿里静了一瞬。
他本打算只罚她的,可听到她连字都不会写,心里那股火,忽然就散了。
赫舍里氏,竟然连字都不让她学。
他和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人生什么气?
可一想到,他的妃嫔里竟有大字不识一个的,还是太子的姨母,生怕她把太子带坏,他皱着眉下令:“朕会派人来教你识字读书。”
这样,她就没工夫总往太子跟前凑了。
她不情愿,一张小脸皱成一团。
可看看拉着她衣角的太子,又看看跪了满地的宫人,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那些低垂的头顶照得清清楚楚。
她到底明白,眼前这个人,是皇帝。
她没法反抗,声音憋屈地应了一声:"……遵旨。"
罚完了人,他也没急着走。
他让所有人都起来,故意坐着喝茶。
茶盏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端在手里,看着低头不语、鼓着脸、时不时偷偷抬头瞪他一眼、又躲回保成身后的卿月,心情甚好地,一句一句问保成的话。
"最近宫人伺候得用心不?"
保成垂着手,答得规规矩矩:"用心。"
"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保成摇了摇头,"没有,都好。"
"描红有什么不懂的?"
"师傅教得仔细,儿子已经能描几个字了。"
"你是太子,朕对你期望很高。不要整天只顾着玩,功课不能落下。"
"儿子明白。"
一问一答间,他余光瞥见那丫头在保成身后偷偷冲他呲牙,又不敢真出声,只拿嘴型比划。
还以为他没有看到发现,康熙抿了口茶,压住嘴角。
最后,看着腿都麻了、站都站不稳的她,他才大发慈悲地起身。
她迫不及待地恭送他离开,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连带着殿门都恨不得替他关上。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情也甚好。
不过,从那以后,他再去太子宫殿,基本都遇不到她了。
唯有几回,他很幸运的碰到了她。
只是他来了,她便十分利落地向他行礼告辞,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起初,他不在意的。
只是后来,保成几乎每日都要在他跟前提起她。
今日说姨母又怎么怎么夸他了,明日说姨母陪他认了半篇字,后日又说姨母抱他了。
小孩子的话,絮絮叨叨,没个章法他听着,说的话东一句西一句的。
可听得多了,他心里慢慢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丫头在保成嘴里,是个无比有趣的。
胆子大,嘴快,没规矩,可偏偏对保成,是真心实意的好。
他偶尔去东宫,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保成说的那般。
可奇了,每回他去,她都不在。
偶尔碰上了,她行礼行得飞快,话也不多说一句,转身就走。
他看着她急匆匆退出去的背影,心里那点滋味更重了。
明明胆子那么大,可偏偏对他,避之不及。
这是什么道理?
身为皇帝,若开口留她,多丢面子,只能一回一回地放她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当时他以为是恼,如今想想,也许不全是。
此刻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睡得正沉,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手,指尖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动了动,没醒。
他收回手,轻手轻脚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笔。
可那笔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日头已经斜了,窗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脑子里,还是她方才咬他的那一下。
牙齿轻轻的咬在他脖子上,带着起床气,又带着一点只有亲近的人才有的随意。
他低头看了看折子,又抬头看了看床上的她。
那小小的小团,美好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觉得,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
真得感谢当时自己主动开口。
当时,他到了东宫,她就一副随时准备告退的模样。
他端着茶盏,余光看她。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袄子,头发挽得松松的,鬓边别了一朵小绒花。
看起来确实挺像画中的金童玉女一样。
只是,站姿不够端正,肩膀微微歪着。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
果然是没规矩的。
还一看到他,就请安告辞:"皇帝姐夫安,我这就走。"
眼见她迫不及待的要走,他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忽然开口:
"也到午膳的时候了。太子不止一次在朕面前提,想和你一块用膳。不如就今日,如何?"
她愣了一瞬。
他看得分明,她眼里先是一亮,那是对吃食的渴望,像只瞧见了老鼠的猫。
可那亮光只闪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眼里的光便迅速暗下去,换上一种故作正经的神色。
"姐夫,你们父子用膳是联络感情,我一个外人,怎么好打扰呢。"
如此离谱的谎话,听得他嘴角都忍不住的抽了一下。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开口,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她,他想让她留下来。
他是皇帝,不能做这种事。
他只能"嗯"了一声,算是准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