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第二日,康熙专门挑了个卿月在东宫的时候来了。
他算准的。
保成跟他说过,她每日这个时辰都在东宫陪他。
康熙掐着点来,进门时步履都轻快几分。
昨日那顿膳食,她吃得跟猫见了鱼似的,他就不信,她这次还能拒绝。
于是,信心满满的他连寒暄都省了,才落座,便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十拿九稳的从容:"正好,朕也没用膳。今日就一块儿吧。"
他话出口,等着她眼睛亮起来。
谁知,卿月连眼皮都没抬,眼里一点挣扎都没有,嘴里利落地回答:"还是不了。
昨天才跟姐夫和保成一起用的膳,今日再用的话,会被别人误会我是来蹭饭的。"
康熙噎住了。
他从前没在保成面前少打趣过,说她是故意来蹭饭的。
这下倒好,一边被拒,没达到目的,一边又被她内涵,脸顿时就绿了。
他坐在那儿,嘴角还维持着方才那点从容的弧度,可难免僵住了。
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头一回觉得,有句话能听起来那么刺耳。
殿里静了一瞬。
保成看了看阿玛的脸色,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子,将卿月挡在了身后。
他个子还小,挡不住多少,可那姿势明明白白的,连话也是:"阿玛,姨母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其他人乱说而已。"
卿月也顺势往后缩了半步,躲在保成身后,一双眼睛防备地看着他,像是随时准备撒腿就跑。
康熙看着这一大一小,都拿他当恶人防,心里那口血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堂堂皇帝,亲自开口留人用膳,被拒了两回。
换个人,他早就让人拖出去了。
可偏生眼前这两个,一个是他一手带大的亲儿子还是太子,一个是他……
他自己也不知道算什么的一个人,但肯定不能轻易处罚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
到底是皇帝,脸上的神色收得快,比方才还和蔼了几分。
他嘴角弯起来,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听起来格外慈祥:
"朕只是想,你昨日和保成用膳,吃得开心,也很有胃口。
朕是他阿玛,自然希望他能高兴,尤其是能痛痛快快用膳的。"
卿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也没见保成之前那么多次一个人用膳,你关心过。"
卿月说完话,才意识到自己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虽然不想丢了面子,但还是害怕的往后退了一步。
康熙被怼完,他嘴角那点笑意,差点绷不住:"朕之前有空,也陪保成一块用膳的。只是朕政务繁忙,做不到一天天陪着他。"
卿月看着康熙说话时那副便秘一般的表情,像是要哄骗小孩子的怪叔叔,直接又往后退了一步。
保成倒是没退,反而上前半步,仰着脸,一脸担心地问:"阿玛,你怎么了?没事吧?"
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问着康熙怎么了的样子,却更让人可疑。
康熙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卿月从保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很直白地补了一句:"姐夫,你要是想出恭,可以直接去的。
都是人之常情,我和保成,绝对不会笑你。"
康熙的表情,更便秘了。
保成还一边点头赞同道,“阿玛,你想去就去,不用顾及我们。”
他很快面色如常,反驳道:"没有,只是想到,今日御膳房准备了锅子,还是辣的。"
什么?!
卿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一直在开小灶,可从来没吃到过锅子的小灶,尤其还是辣的。
可她还是犹豫,看了康熙一眼,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想答应,又不敢答应。
康熙见她犹豫,便不紧不慢地加了砝码。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念:"今日的锅子备了不少菜。
从蒙古来的新杀牛羊肉,薄薄一片,肥瘦相间,往辣锅里一涮就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新鲜的牛肚、鸭肠、黄喉,都是平日里御膳房不常做的。
御膳房还备了鹿肉,切得细细的,烫一下就嫩。另外有鲥鱼片、虾滑,连豆腐都是宫里自己磨的,比外头的细。
蔬菜有春笋、荠菜、豌豆苗,还有从南边运来的鲜藕,切得透亮。"
卿月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好多都是她从前提过、御膳房却没做过的,全是她的心头爱。
康熙看在眼里,又慢悠悠地补了最后一句:"那辣锅的底,是用牛油熬的,里头放了蜀地的花椒和辣椒,又香,又麻。"
做法也是她说的。
他每说一样,卿月的眼睛就亮一分。
等他说完,她已经咽了口唾沫。
她忽然从保成身后走出来,脸上堆出一个极甜的笑,声音也放软了:
"姐夫,我方才想了想,您政务繁忙,难得有空,我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姐夫赏脸让我一块陪着用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刚才是不好意思才拒绝的。
姐夫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和你一起用膳,那可是我天大的荣幸。
所以,还请姐夫大人不记小人过,允许我陪你一块吃,好不好?"
那话说得又甜又乖巧,连旁边的梁九功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康熙也不得不承认,只要这丫头愿意哄人,肯定有不少人能被她这副乖巧的样子骗到。
好在他是皇帝,向来不会被人轻易哄住。
所以他只是淡然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卿月又夸了一句:"谢谢姐夫。
姐夫是全天下最好、最心善的人,也是全天下肚量最大的人,是最厉害的皇帝。"
保成也很开心地跟着夸:"阿玛最好了,今日的锅子一定特别好吃。"
夸完,方才康熙说的那些菜,也全上了桌。
两个锅子并排放着,一个红汤翻滚,辣气扑鼻;一个清汤见底,飘着几片姜和葱。
康熙身为皇帝,自然最先坐下。
眼见保成又要坐在他对面,康熙便开了口,让保成坐到他旁边来。
然后又对着卿月吩咐:"你坐朕另一边。"
卿月愣了一下,随即开口,委婉地表示:"姐夫,我是很想坐你身边,只是不太合适。
你是皇帝,我身份低微,不配坐你旁边;
宫规讲究君臣有别,是还是坐保成旁边比较好。"
康熙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挑了挑眉,看着她:"你不是说,让朕把你当女儿看吗?
朕真当了,你又不愿意了?
儿子坐朕身边,女儿坐朕另一边,有什么不合适的。"
卿月难得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立马反驳:"我吃相难看,一点都不文雅,害怕姐夫看了倒胃口。
要是因为姐夫没吃好,那我可就是大清的罪人了。"
说白了,她就是不乐意坐康熙身边,脚就跟钉在原地一样。
康熙没想到卿月能这般能说会道。
好在他比她大那么多,脸皮也厚,也懂得威逼,"你若是拒绝,那就是之前的话,在骗朕。欺君是什么罪,你应当清楚。"
卿月二话没说,几步就坐到了康熙旁边,然后笑着讨好:"姐夫说的哪里话。
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我这不是怕影响您食欲嘛!
您要是不介意,我自然一万个乐意。"
康熙看着她嘴里说乐意,眼里却没半分乐意。
他也不计较,直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了辣锅里。
保成没吃过辣,夹着菜往清锅里下。
见两人都动了筷,已经学聪明了的卿月,这才兴奋地拿起筷子。
夹了不少自己喜欢的牛肚、鸭肠、黄喉,也不考虑康熙吃不吃,就往辣锅里下,然后数着时间,一好就迫不及待地捞起来。
周围的宫人,包括梁九功,都默默低下了头。皇上没说不合规矩,也没表示不满,他们一个奴才,又敢说什么呢。
卿月很久没碰辣了,尤其还是锅子,吃着那叫一个幸福。
她吃得专注,专门挑着煮好的时辰,一口一口地夹。
腮帮子吃得鼓鼓的,嘴角沾了辣油也顾不上擦,活像一只终于掉进米缸的猫。
康熙被她那副模样感染,也夹了一筷子辣锅里的肉。
那一口下去,辣味直冲天灵盖。
他喉头一紧,额角都渗了汗。
可他强撑着咽下去,面上不露分毫,只是连忙夹了好几筷清汤锅里的菜,吃了好几口,又装作不经意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不动声色地搁下了。
那边,保成跟卿月撒娇,说自己没尝过,也好奇辣锅是什么味道。
卿月也不知道保成能不能吃,就看向康熙。
那意思明明白白:你亲阿玛在旁边,问我没有用。
保成也明白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阿玛,我能尝一下吗?"
康熙没有说话,只给他夹了一筷子。
保成小心翼翼地吃了,然后被辣得直吸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卿月忍不住笑出了声,给他递了一碗汤。
康熙则默默给保成递着茶。
两人不约而同,同时递着解辣的。
保成看着两边,默默伸出了两只手。
先喝了口康熙的茶,再喝了口卿月的汤,然后一边道谢:"谢谢阿玛,谢谢姨母。"
还不忘夸赞道:"阿玛真好,姨母也好。"
谁也没有落下。
这水端的,让卿月都不禁佩服。
不愧是太子,和康熙如出一辙的会端水,一看就是康熙一手带大的。
听着保成的夸赞,看着望向她的康熙,卿月笑了一下:"姐夫,看来保成吃不了辣。"
自己也吃不了辣的康熙"嗯"了一声,然后默不作声地,又从不辣的锅里夹了好几口菜吃下去,才看似无意地喝了口汤。
卿月便看到,康熙再也没碰那辣锅一下。
于是她十分贴心地,用新筷子给康熙夹了一筷子牛肚:"姐夫,牛肚真的超级好吃。"
康熙看着卿月期待的眼神,又感受到喉咙里辣辣的余味,还是一言不发地低下头,给吃了。
卿月很是满意,也没故意再整他、给他夹辣锅里的东西,反而开始自己一个人吃起来。
被辣着不行的康熙见状,松了口气,默默喝了好几口茶,然后看起卿月吃饭的样子。
别说,一点也不端着,正正常常地吃饭,看着确实很有意思。
不知不觉中,又吃多了。
这一次吃完饭,卿月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立马就走,反而坐在原位,喝着消食的汤,说:"姐夫,这个也好喝,甜甜的。"
看着卿月开心的样子,不会说这是特意让太医弄成甜味的康熙,只是说:"喜欢的话,下次一块用完膳,再让人给你喝。"
其实,也不是不能让她每天都喝到。
可康熙觉得,要是给了,或者承诺了,那没良心的人,怕是往后叫她一块用膳,又得推三阻四。
卿月听到这话,立马开心地笑了,夸赞康熙多好,说:"姐夫真好,比我额娘对我还要好。"
康熙面色如常,甚至没有因为夸奖而显得高兴,只是默默喝了口温水,用茶盏遮住眼里那点笑意。
然后,眼见卿月喝完,一副马上又要准备走的样子,康熙忽然猝不及防地开口:"你后面,和太子一块学。"
保成眼睛一亮。
卿月顿时惊了:"姐夫,你说什么?"
康熙又说了一遍,“你和太子以后一块学。”
看着兴奋地用眼神示意她答应的保成,卿月移开了目光,很是不愿意。
她像之前一样找借口:"我怕和保成一块学,会影响保成的功课,到时候我就不止罪孽深重那么简单了,我怕是的遗臭万年。"
康熙则表示:"朕不会给保成这个机会的。而且,之前教你的女官,学识有限,到现在都没能让你学会写字,想来是偷懒了。"
卿月自然不会傻乎乎承认是自己没好好学,只是打马虎眼:"也没有。只是我学的时间短,往后就好了。"
康熙便开始了利诱:"这样,你若是同意和太子一起学,每次你都能和太子一块,用朕御膳的标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卿月很想立马就答应,但还是谨慎地多问了一句:"姐夫会天天来吗?"
康熙没有准确回答,只说:"朕身为皇帝,一天政务,很是繁忙。"
自认为这个回答是"康熙不会天天来"的卿月,立马答应了:"那好。"
然后她又像是没想明白,问康熙:"只是姐夫,为什么要让我和太子一起学呢?"
康熙自然不会说实话,只拿保成做借口:
"保成很喜欢你这个姨母。”
所以会为了面子,和你一块时,肯定会好好学。
话虽然说得委婉,可卿月听明白了言外之意。
她立马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着保成说道:"保成,你要好好学,然后用最简单的方法来好好教姨母,姨母就靠你了。"
保成立马拍着胸口保证:"姨母,放心,一切都有我在。"
康熙看着保成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又看了看卿月,什么也没说,只低头抿了口解辣的酸梅汤。
至于她学不学得会,他其实,也不怎么在乎。
他留她在东宫,图的又不是她能变成一个才女。
无非是不想她躲着他,能顺理成章地多见她几次,看她吃饭而已。
只是,她好像从来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