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她慢慢收拢手指,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现在……】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可没有吉他。】
“那也没关系,”林祈的语气很自然,“单纯唱唱歌也挺好的。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
千早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可能唱得不太好。】
这罕见的、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退缩的回应,与她平时平淡无波的语气截然不同。
林祈的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下。
“那……”她松开一只手,身体也从前倾后仰的姿势恢复,重新站直,转过身,正面面对着千早所在的方向,虽然目光的焦点并未完全凝聚,“我给你唱一小段吧。就当是……餐后甜点?”
林祈没有等待千早的回应,仿佛知道对方不会拒绝,也可能只是遵循着自己的心意。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轻柔的歌声便从她唇间流淌出来,融入了初夏的晚风里:
“素足を晒して駆け出した 少年少女の期待
(赤脚飞奔起来的少年少女的期待)
この先は水に濡れてもいいから
(即便在这前方会被水沾湿也没关系呢)
めくるめく議論はトートロジーに ああ また日が暮れてった
(叫人头晕眼花的争辩化作真理 啊啊 夜幕又再降临)”
她的声音清澈而干净,没有伴奏,只有风声轻轻和鸣,却别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这首歌的名字是《それがあなたの幸せとしても》(即使那就是你的幸福)。
千早静静地站在那里,兜帽滑下后,她的脸完全暴露在微光中。
她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听着。那总带着一丝疲意的眼神,似乎随着歌声的流淌,有了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变化。
林祈继续唱着,目光仿佛穿透了千早,望向了某个更遥远的、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彼方:
“一同构筑而成的感受
那时候使胸口苦闷的感情
还有洒落的泪水 被引诱的泪水 失效日期是直到何时呢
在某个未来 能互相欢笑的未来
假若这就是数天后的未来的话
你所背负着的明天不会叫人痛苦吗”
歌声在夜风中传递,每一个字都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温热的情感。
这不仅仅是歌唱,更像是一种轻柔的叩问,一种小心翼翼的共情,以旋律和歌词为媒介,试图触碰到某个孤独灵魂的深处。
“让我在你心中翻滚挣扎的文字上划上一道线
你所背负着的今天已经无可挽救了吗
尽管如此在那双肩膀上 有承载了一丝温柔的话
那就能再次感受到爱了吧”
唱到这里,林祈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她朝着千早所在的方向,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似乎蕴含着很多未尽之言。
然后,她的歌声停了下来。
她只唱了半首歌。
余韵在阳台上袅袅散去,被风声承载着,飘向夜空。
良久,千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原本平淡的声线里,注入了一丝几不可闻的、仿佛冰层下水流涌动的波动:
【……唱的很好呢。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像是仔细回味了一下,又问道:【不过,是不是……只唱了一小段?】
“嗯,”林祈点点头,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在约定下一次茶会,“剩下的部分,下次再唱给你听吧。”
她眨了一下眼睛,补充道,“不过,下次的话,可要交换哦。得先让我听一下你唱的歌才行。”
【……】
千早再次沉默了。
夜风吹动她披散的发丝,也吹动林祈的发梢。
过了好一会儿,一声几不可闻的、却异常清晰的回应才传来:【……会的。】
林祈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千早所在的位置一眼,然后松开了握着栏杆的手,轻轻向后一个小跳步,稳稳地落在了阳台的地面上。
她转过身,拉开了那扇虚掩的玻璃门,暖黄色的灯光和隐约的音乐声立刻涌了出来。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回了那片温暖与热闹之中。
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阳台上,重新只剩下晚风和月光。
千早独自站在那里,望着林祈消失在客厅灯光中的背影,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那本该如同精密机械般运转的心中弥漫开来。
一种久违的,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悸动,正微弱却顽强地冲击着她这具日渐不稳定的躯体。
(我所背负的今天么……)
她回想着刚才林祈清唱的歌词。
(再一次感受到爱……)
她慢慢抬起手,伸到自己面前,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收拢,仿佛想要抓住从指缝间溜走的夜风,或是那已然消失在门后的、歌声的余温。
(……好像,已经感受到了呢。)
一种微弱而确切的暖意,似乎在冰冷的胸腔内短暂地停留过。
(只不过,这份温暖……终究不属于“我”。)
千早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她的时间确实不多了,那道来自不知何处的“拉扯感”越来越清晰。
但是……
夜风忽然变得猛烈了一些,吹得阳台上的绿植叶片沙沙作响,也彻底吹散了千早披散的长发。
发丝凌乱地拂过她毫无表情的脸庞,而她依旧维持着那个试图握紧什么的姿势,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站在温暖灯光的边界之外。
但是……
她最终什么也没有握住,缓缓放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