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立希根据爱音发来的地址,找到那栋一户建,按响门铃,在爱音妈妈热情的指引下走上二楼,推开那间透着光亮和隐约音乐声的房门时,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幅充满了生活气息与疲惫感的画面。
房间中央的矮桌周围,像是经历了一场布料与线头的风暴。
各种颜色的碎布、线团、划粉、皮尺散落得到处都是。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纤维,在灯光下缓缓飞舞。
爱音直接瘫坐在矮桌旁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她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一枚穿好了线的针,但眼睛已经半眯着,脸上写满了“我快不行了”的倦意。
她面前堆着几件半成品,看款式,应该是她自己的和要乐奈的。
沙发上,素世以一个相当优雅的姿势侧躺着,呼吸均匀,显然已经进入了梦乡。
她身边整齐地叠放着几件基本改造完成的衣物,包括她自己那件。
高松灯坐在离矮桌稍远一点的坐垫上,身体微微歪向一边,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也在和睡意作斗争,但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袖子,仿佛在梦里还在继续工作。
林祈则安静地坐在高松灯旁边的一个软垫上,膝盖上放着似乎是立希那件队服的半成品。
她手里拿着针线,正专注地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动作不算极快,但很平稳仔细。
灯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而房间的另一个角落,要乐奈正盘腿坐在一堆裁剪好的布料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对照着摊在地上的图纸,慢条斯理地剪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享受这种重复性的手工劳动,异色眼眸里映着剪刀开合的寒光。
“啊,立希来了啊。”最先注意到门口动静的是累得只剩半口气的爱音。
她勉强抬起眼皮,看向门口风尘仆仆的立希,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连平时那种元气满满的尾音都消失了,“曲子……写好了吗?”
她还没忘记最根本的目的。
立希关上门,走进这个略显拥挤但充满工作气息的空间。
她自己也因为连续几个小时高强度的编曲和匆忙赶路而面带倦色,黑眼圈似乎比平时更明显了些。
她简短地回答:“旋律框架搭好了,主体部分基本完成。”
她没说出口的是,还有一堆细节需要打磨,和声也需要进一步调整,但至少最耗时的部分已经解决了。
“那还需要什么帮忙的吗?”林祈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看向立希,温和地问道。
她注意到立希脸上的疲惫,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立希摇了摇头,走到矮桌边找了个空位坐下,将自己随身带来的小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了平板电脑。
“暂时不用。不过,等衣服差不多弄好,大家各自负责的演奏部分,可能需要简单试一下,找找配合的感觉。”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解锁平板,点开编曲软件,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密密麻麻的音轨。
“先帮忙把你的队服做完啦……”
爱音用她那有气无力的声线,几乎是在呻吟般地提出请求,手指颤巍巍地指了指桌上另一堆未处理的布料,“我的……还有乐奈的……都还没搞定……快不行了……” 听起来确实到了极限。
“不行,”立希的回答干脆利落,头也没抬,目光紧盯着平板屏幕上的波形图,“编曲优先。衣服可以晚点穿,曲子必须尽快完成。”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她一贯的工作准则。
“没事的爱音,”林祈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立希的队服我帮忙做了,你看,已经快做完了。”
她举起了手里那件深色的、带有摇滚元素但又不失精致感的打歌服主体部分,确实只剩下一些边角的装饰和固定工作需要处理了。
立希闻言,敲击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林祈手里那件明显花费了不少心思的衣服,又对上林祈温和含笑的眼眸。
沉默了几秒,她才低声说道:“……谢谢。”
语气虽然还是有点硬邦邦的,但其中的感谢之意是清晰的。
她知道林祈自己也肯定有很多事要做,但还是抽空帮她完成了队服。
“没事,顺手的事啦。”
林祈微笑着摇摇头,好像这真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缝纫。
还醒着的三个人聊着天,根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要乐奈正在沿着虚线慢慢剪开素世做好的队服。
“咔嚓,咔嚓,咔嚓。”
剪刀的声音停下了,要乐奈放下剪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异色的眼眸扫视了一圈房间。
嗯,猫猫分配到的“剪布料”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剪下来的部件都按照图纸分门别类放好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按照流程,完成工作后,就可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然后休息了。
她这么想着,很自然地站起身,走到墙边放着她吉他盒的地方。
打开盒盖,小心翼翼地将那把陪伴她许久、漆面斑驳却保养得很好的电吉他抱了出来。
没有插电,她就这么抱着吉他,随意地在地板上坐下,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
“铮——嗡——”
一阵清澈而带着点慵懒气息的即兴旋律,如同溪流般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打破了房间里原有的静谧。
旋律并不复杂,带着要乐奈特有的随性味道,忽高忽低,时而跳跃时而舒缓,像是在用音符描绘着什么抽象的图案。
这突如其来的吉他声,立刻吸引了本来还在聊天的三个人的注意力。
爱音被惊得稍微坐直了身体,迷迷糊糊地看向要乐奈的方向。
立希也从平板屏幕上移开了视线,眉头微挑,似乎在判断这段即兴的调式。
林祈嘴角噙着微笑,安静地聆听。
更重要的是,这琴声如同温柔的闹钟,将另外两位浅眠的成员从睡梦中唤醒。
高松灯被琴声惊动,身体微微一颤,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眼神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立希也来了,大家都或坐或站,似乎在听乐奈弹吉他,便努力眨了眨眼睛,用手背揉了揉脸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坐直了身体。
而躺在沙发上的素世,则在琴声响起的瞬间,精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只是睫毛颤动了几下。
在辨认出是要乐奈在弹吉他,而不是什么紧急状况后,她无声地叹了口气,选择了继续闭着眼睛假寐。
心里想着,等这小家伙弹完这一曲,自己再接着睡会儿。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要乐奈那把未经扩音却依然富有质感的吉他声。
其他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或欣赏,或疲惫地借此机会放松精神,或像立希那样,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无意识地分析着乐句。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中袅袅散去。
要乐奈放下吉他,手指还留恋似的在琴颈上抚过。
短暂的安静后,爱音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要乐奈怀里那把饱经风霜的吉他上,随口找了个话题,试图驱散一些困意。
“说起来……乐奈,你这把吉他,用了多久才变得这么……呃,有历史感的啊?” 她本来想说“旧”,但觉得不太礼貌,换了个说法。
要乐奈低头看了看自己心爱的乐器,手指轻轻划过琴身上一道细微的划痕。
“这是外婆的。”她平静地回答。
“外婆?”爱音有些好奇。这还是第一次听要乐奈提起家人。
“嗯。”要乐奈点了点头,手指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低沉的音,“Miraculous Scarlet(奇迹深红)”
“Mirac.......什么?”爱音尝试跟着重复,但那个英文词组对她来说有点拗口,没念完就卡住了,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要乐奈没有继续解释这个名字的含义,仿佛那是一个无需多言的专属称谓。
她拿起挂在吉他上的一个旧拨片,展示给爱音看。
拨片上用磨损的字迹写着“Live House SPACE”。
“外婆以前,开Live House,”要乐奈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遥远的回响,“名字就叫‘SPACE’。”
房间里更加安静了,连假装睡觉的素世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我以为,那里会存在一辈子。”
要乐奈继续说,目光落在拨片的字迹上,像是在凝视着过去的时光,“但是,现在没有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每个人心里荡开了涟漪。
爱音脸上的疲惫被一丝复杂的情绪取代;立希敲击平板边缘的手指停了下来;高松灯抱紧了膝盖,眼神里流露出理解和感同身受的柔软;林祈静静地看着要乐奈,酒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要乐奈收起了拨片,重新抱起吉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带出一串零散却温柔的音符。
“不过,外婆说过……”
她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点,仿佛在复述一句重要的箴言。
“总会有人,再创造新的归宿。”
新的……归宿。
这个词,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同时照进了房间里几个少女的心中。
立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平板上的编曲软件,又看了看周围的队友。
爱音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向地上那些即将成为队服的布料。
高松灯用力点了点头,小手握成了拳头。
林祈的嘴角,浮起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浅笑。
(新的归宿么……)
每个人都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将它与自己、与这个正在一点点成型、充满了手工痕迹和共同汗水的乐队联系起来。
而沙发上,一直闭着眼睛假寐的素世,将要乐奈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听进了耳中,更听进了心里。
(这里……这里真的可以……成为我新的归宿吗?)
这个问题,她之前不敢深想,或者刻意回避。
素世不清楚确切的答案。
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乐队能走多远,大家能否一直这样在一起,都是未知数。
但是……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抓住了沙发柔软的绒面。
(或许……)
(我可以试着,用更长的时间,来验证一下……)
(验证一下这里,会不会是……属于我的,新的归宿。)
这个念头不再让她感到惶恐或沉重,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些许期盼的平静。她依旧闭着眼睛,仿佛还在熟睡,但嘴角那抹总是带着社交弧度的微笑,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变得更为真实和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