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月之森女子学园。
园艺部的专属植物温室里,弥漫着泥土、绿叶和潮湿水汽混合的独特气味。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顶棚和侧面的窗户,在排列整齐的植物苗床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金色光影。
若叶睦正站在一个专门的水槽边,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长嘴浇水壶,壶嘴细细的水流均匀地洒在一排茁壮成长的黄瓜苗根部。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清澈的水渗入深褐色的土壤,仿佛在进行一项庄重的仪式。
浇完最后一株,她放下有些分量的浇水壶,轻轻甩了甩手上沾到的细小水珠,晶莹的水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黄瓜藤蔓上。
翠绿的叶子层层叠叠,藤蔓顺着支架努力向上攀爬,而在叶片和黄色小花的掩映下,已经能看到好几根初具规模的果实。
它们大小不一,但都笔直饱满,表皮覆盖着细密的刺瘤,在斜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黄瓜……已经成熟了。)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其中一根看起来最完美的黄瓜,指尖传来冰凉而坚实的触感。
明天……林祈和素世她们的乐队,就要在RiNG进行正式演出了。
素世前几天在line上提过一句,虽然语气很平常,但睦知道,素世是希望自己知道的。
礼物……该送什么呢?
她的生活很简单,拥有的东西不多,能拿得出手的更是寥寥无几。
目光再次落回那些黄瓜上。
(就摘点黄瓜,送过去吧。)
这些黄瓜,从一粒种子开始,是她亲手播种、浇水、施肥、除虫,看着它们破土、抽芽、攀爬、开花,直到如今结出果实。
每一个步骤她都倾注了心思和时间。
它们和怀里这个有些旧的章鱼玩偶一样,是少数几样完全由她自己培育、照料,彻彻底底属于“若叶睦”的东西,而不是美奈美买给自己的。
用自己倾注心血培育出的果实作为礼物,大概……可以传达一点点心意吧?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仔细擦干手上和浇水壶柄上残留的水渍。
然后走到温室角落,那里放着她的小书包,书包上静静坐着她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略微有些褪色的蓝色章鱼玩偶。
她先小心地抱起玩偶,用手指理了理它柔软的触手,然后才背起书包。
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时间还很充裕。
该去赴约了。
走出月之森学院那气派却略显清冷的校门时,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
远处天空的橘红色正在被深邃的蓝紫色缓慢吞噬,街道两旁的路灯尚未完全亮起,世界处在一个朦胧的过渡时刻。
若叶睦并不在意天色早晚。
她只是平静地走在人行道上,朝着与祥子约定的地点走去。
书包不重,玩偶抱在怀里,脚步不快也不慢。
祥子将时间约在了八点。
那么,只要在八点前到达那里就可以了。
她不喜欢迟到,但通常也不会提前太多。
约定的地点是“羽泽咖啡店”。
那是一家位于安静住宅区边缘、店面不大但口碑不错的小店。
以前CRYCHIC时期,偶尔练习结束或商量事情,她们也会去那里。
路程不远不近。
当若叶睦推开羽泽咖啡店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时,门上的风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店内灯光是暖黄色的,很柔和,飘散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烤饼干的甜香。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
她很快找到一张靠窗的空桌,安静地坐下,将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章鱼玩偶则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
看了一眼店内墙上的时钟:19:31。比约定时间早了将近半小时。
她并不觉得等待是件难事。目光转向窗外,看着街对面便利店门口进出的人影,抱着购物袋的主妇,牵着狗散步的老人……
她的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是任由思绪和外界的光影一起缓缓流淌。
“欢迎光临!请问客人需要点什么?”
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若叶睦转过头,看到的是穿着咖啡店围裙、留着利落短发、脸上带着灿烂笑容的少女——羽泽鸫,店主的女儿,也是在这里帮忙的常客。
若叶睦没有去碰桌上摆放的菜单,她对这里的饮品已经很熟悉了。
她直接看向羽泽鸫,声音平淡无波:“一杯芒果汁。”
“好的,一杯芒果汁!”羽泽鸫快速地在小本子上记下,脸上的笑容不变,热情地问,“请问还需要别的吗?今天有刚烤好的巧克力杏仁饼干哦。”
若叶睦轻轻摇了摇头。
“了解!一杯芒果汁,请稍等一会儿哦!”羽泽鸫也不介意她的冷淡,元气十足地点点头,拿着点单快步走向吧台。
芒果汁很快送了上来,装在透明的玻璃杯里,颜色是鲜艳的橙黄,里面还浮着几块小小的冰块。
若叶睦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喝,只是将杯子挪到面前,继续看着窗外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路灯和商铺的招牌逐一亮起,勾勒出夜晚街道的轮廓。
“睦?”
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断了若叶睦不知飘向何处的思绪。
她缓缓转过头,祥子正站在桌边,额头上似乎还有一层薄汗,呼吸也比平时稍急一些,看起来是赶路过来的。
祥子那与她的眼睛无异的眼睛正看着她,带着询问。
“……祥。”若叶睦低声唤道,算是打招呼。
“嗯,等很久了吗?抱歉,路上电车稍微耽搁了一下。”祥子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将书包放在脚边,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
若叶睦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短暂的沉默。祥子似乎也在组织语言。
她看了一眼若叶睦面前几乎没动过的芒果汁,又看了看她膝盖上抱着的玩偶,最后,目光重新落回若叶睦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睦,”祥子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低沉一些,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我……想重新组建一支乐队。”
若叶睦抬起眼,看向祥子。
金色的眼眸里,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像是平静湖面被微风吹起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祥子,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和含义。
“乐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是的,”祥子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碰了碰,“新的乐队。和CRYCHIC……完全不同的乐队。目前成员已经有三个了,剩下的位置……估计也很快就能确定。所以,我想……”
她顿了顿,看着若叶睦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我想先邀请你。我希望……你能加入。”
话音落下,小小的咖啡桌周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能听到吧台后隐隐传来的机器运作声,以及远处其他客人低声交谈的模糊声响。
若叶睦的视线从祥子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面前的玻璃杯上。
橙黄色的果汁在灯光下显得很漂亮,冰块正在慢慢融化,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她没有犹豫太久,甚至没有问乐队的具体风格、其他成员是谁、未来的计划……仿佛那些都不重要。
“……我加入。”
若叶睦捏了捏手里的玩偶。
这是属于自己的,而现在,想要更多属于自己的东西...比如,一段新的开始。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祥子,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无误。
这个干脆到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过程的回答,让祥子反而愣了一下。
她看着若叶睦那张几乎看不出情绪的脸,心中涌起的并不是被爽快答应的纯粹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感激、安心,以及……一丝淡淡的无奈和心疼。
“……睦。”祥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规劝的语气,“你啊……总是这样呢。”
若叶睦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下文。
“有时候……”祥子斟酌着词句,目光里带着真诚的关切,“我也希望……你能稍微任性一下。多问一些问题,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加入,或者……干脆拒绝我一次也没关系的。”
祥子知道,从小到大,只要是自己的请求,睦几乎从未拒绝过。
无论是分享零食,一起练习乐器,还是后来加入CRYCHIC。
睦就像她身后一道安静的影子,总是顺从地接受她的牵引。
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曾让她无比安心,但在经历了CRYCHIC的变故后,祥子有时会忍不住想,睦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她真的喜欢乐队吗?还是仅仅因为……那是“祥”的愿望?
若叶睦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柔软的章鱼玩偶被捏得微微变形。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下去,遮住了金色的眼眸。
(任性……)
(拒绝……)
(自己……真的有那样的资格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没有激起任何可见的水花。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玩偶,仿佛那是唯一能紧紧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