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若叶睦的会面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几乎没怎么讨论细节,只是简单告知了计划,睦就一如既往地、安静地点头应允。
当祥子走出羽泽咖啡店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时,门外的街道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
街灯早已亮起,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差不多刚好是她平时在便利店打工结束,准备回家的时刻。
(今天……没有打工呢。)
这个认知让她的脚步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平时这个时间点,她要么是刚刚结束收银,换下制服,和店长道别后匆匆赶往车站;要么就是已经在电车上,靠着车门或立柱,利用这段通勤时间复习功课或者思考乐谱。
像现在这样,事情办完了,时间也到了,却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下一站,直接就能“回家”的情况……反而有些陌生。
拢了拢身上略显单薄的夏季校服,祥子迈开脚步,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一个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身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周围并不寂静,晚归的行人、呼啸而过的车辆、便利店门口自动门的开合声、从餐馆里飘出的食物香气和谈笑声……这些都市夜晚的背景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热闹的喧嚣。
但这份热闹似乎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她能看见、能听见,却感觉难以真正融入。
与平时不同。祥子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份不同。
平时结束打工回家,即使身体疲惫,脚步也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心里会盘算着家里亮着的灯,还有可能留在锅里的温热饭菜,或者至少是那个总会对她说“欢迎回来”的人。
那段时间虽然辛苦,但“回去”这件事本身,就像一天忙碌后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锚点。
但这一次,她的步伐不再雀跃,只是平稳地、规律地向前移动。
皮鞋踏在人行道上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穿梭在路灯投下的光斑与建筑投射的阴影之间,像一尾游走在明暗交界处的鱼。
远处,高架桥上传来电车驶过的规律轰响,以及车轮与铁轨摩擦特有的、带着节奏感的“哐当”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又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更加凸显的寂静。
祥子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高架桥的方向,那里只有列车尾灯拉出的红色光痕。
(回家……吗?)
她心里重复着这个念头。
是的,回家。那个有着林祈在的、温暖而令人安心的地方。
但不知为何,今晚想到“回家”这个词,胸口却漫开一丝微妙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准确形容的空落感。
可能是因为知道,那个通常会在家里等待的人,今晚不在。
她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这莫名的情绪,重新迈开脚步。只是那步伐,似乎比刚才又沉重了那么一点点。
熟悉的公寓楼出现在视野里。祥子走进大厅,搭乘电梯。
金属厢体平稳上升的细微失重感,此刻也让她觉得有些漫长。电梯壁光洁如镜,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略显孤单的身影。
“叮。”
楼层到了。她走出电梯,沿着安静的走廊走到家门口。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嚓——”
清脆的解锁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推开门,熟悉的、混合了淡淡香薰和阳光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她习惯性地对着空无一人的玄关说道:
“我回来啦——”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一点微弱的回音,然后迅速被寂静吞没。
说完,她的视线便下意识地在玄关的地面上搜寻起来。
目光扫过平时摆放鞋柜的位置附近,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
那双常常会被主人随意脱下一只正一只反、或者干脆踢到一边的皮鞋,今晚并没有出现在它们“常驻”的位置上。
玄关的地板干净整洁,只有她自己刚脱下的皮鞋,被她规规矩矩地并排摆放在该放的位置。
祥子维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环顾了一圈格外整洁、也因此显得格外冷清的玄关,动作僵住了。
几秒钟后,她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自嘲般的苦笑。
“真是的……”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在想什么啊……”
明明是自己送对方出门,明明收到了对方“今晚不回来”的消息,却还是在开门的瞬间,期待着能看到那双熟悉的鞋子,期待着能听到那句“欢迎回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对自己这份下意识依赖的无奈,以及一丝更加清晰的、意识到独自一人的事实后的落寞。
换上室内拖鞋,走进客厅。
即使知道家里没有人,即使肚子在咖啡店已经吃过简餐并不觉得饿,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盼,投向了开放式厨房的方向。
料理台上干干净净,没有提前准备好的、用保鲜膜盖住的菜肴。
炉灶冷冰冰的,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水槽里也没有待洗的餐具。
一切都井然有序,却也……空无一物。
果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提前留下的饭菜,也没有那个系着围裙、听到动静会从厨房探出头来对她微笑的身影。
祥子收回视线,走到客厅中央,在那张宽敞的沙发前站定。
这是她和林祈平时最常待的地方,一起看电视,一起听音乐,偶尔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共享一段安静的时光。
她坐了下来,坐在自己平时常坐的、靠近沙发扶手的那一侧。
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触感很舒适,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对面的电视屏幕是漆黑的,没有打开。
她也没有去拿遥控器的意思。
往常这个时候,林祈可能会选一部老电影,或者放一些舒缓的爵士乐作为背景音。
而她自己,或许会拿着作业在一旁写着,或者就只是单纯地靠在沙发上,享受这份有人陪伴的宁静。
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轻微嗡鸣,以及自己有些过于清晰的呼吸声。
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像是悄然渗透进来的夜雾,慢慢侵占了心灵的一角。
她有些不安地左右看了看。
宽敞的客厅,暖色调的装修,舒适的家具,一切都没有变。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少了那个总是能自然填满空间的身影,祥子第一次觉得,这个她和林祈共同生活的家……原来有这么大吗?
大得让独自坐在沙发上的她,显得有点渺小。
她犹豫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挪了挪,从自己惯常的位置,挪到了沙发正中央。
那是林祈平时最喜欢坐的地方。
这里能获得最好的电视观看视角,也方便随时起身去厨房或阳台。
坐在这个位置上,仿佛能沾染上一点原主人的气息。
祥子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光线在昏暗的客厅里跳动。
她随手调到一个平时偶尔会看的、关于自然或历史的纪录片频道。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地讲述着,画面里是壮丽的风景。
然而,平时能让她稍稍放松、增长见闻的内容,此刻听起来却有些遥远和隔阂。
那些宏大的叙事、精美的画面,似乎都无法填补她身边那个具体的、小小的空缺。
眼睛看着屏幕,思绪却无法集中。胸口那种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慌张。
像是什么东西缺失了,心脏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法忽视的洞。
又像是在做噩梦时,从高处骤然下坠的瞬间,那种抓不住任何东西的失重感和心悸。
祥子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把穿着拖鞋的脚也收上了沙发,双臂环抱住膝盖。
这个略带防御性的姿势,似乎能稍微缓解一点心中那不断扩大的空洞和不安。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电视闪烁的画面上。
(这种感觉……)
她试图给这份陌生的情绪命名。
孤独?寂寞?或许都有,但又似乎不那么准确。
更像是一种……习惯了被温暖包围后,骤然暴露在空气中的不适应。
一种……对“常态”被打破的微弱恐慌。
戒断反应...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不喜欢。
猛地,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突然,甚至带倒了靠在一旁的一个抱枕。
她没有去捡,而是径直走向客厅一角,那架静静立着的黑色三角钢琴。
(得找点事情做。)
(不能让脑子空下来。)
她这么想着,像是在给自己下达指令。
走到琴凳前,坐下。深色的琴漆在客厅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她伸出手,轻轻掀开厚重的琴盖。
没有去琴谱架那里翻找乐谱。
她只是将双手轻轻放在冰凉光滑的琴键上,指尖感受着白键那轻微但清晰的、按下时抗拒而后弹起的力度。
她的眼神有些缥缈,仿佛透过眼前的黑白琴键,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指尖无意识地按下几个单音,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孤单地回荡。
然后,像是被这些音符牵引,又像是内心积郁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流淌的出口,她的手指开始真正动了起来。
舒缓的、带着梦幻般朦胧色彩的音符,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开头的旋律宁静而优美,仿佛描绘着月光如轻纱薄雾,悄无声息地飘落心间,给夜晚的世界披上一层银辉。
琴声很轻,却充满了丰富的和声色彩,营造出一种静谧、遥远又带着些许忧郁的氛围。
第一段的音乐,像是在描绘月夜幽静景色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不是写实的月光,而是月光在心灵中投下的光影与情绪。
接着,音乐进入了中段。节奏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流动感,音符变得稍微活跃了一些,如同夜风吹过树梢,轻柔地摇动着枝叶,稀疏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作响般的声响。不是狂风,只是一阵带着凉意和花香的微风,拂过心湖,漾开浅浅的涟漪。
第三段,旋律基本上回到了第一段的主题,但在音型的处理上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情感似乎比开头更加内敛和深沉,仿佛经历了一番内心的微风拂动后,沉淀下来的、更加复杂的思绪。
最后是一段宁静的尾声。祥子的手指动作变得更加轻柔,琴声如同渐渐消散的雾霭,又像月光慢慢隐入云层。分解和弦营造出飘渺如梦的意境,将那份月光下特有的、混合着宁静、孤独与一丝诗意的氛围,描绘得淋漓尽致。
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祥子的双手依然放在琴键上,微微喘息着。她闭上了眼睛,刚才演奏时全身心投入的感觉,像是一股清泉,缓缓冲刷过心头那团纷乱不安的情绪。那份莫名的慌张和空洞感,似乎随着音符的流淌,被暂时疏导、安抚了下去。内心重新恢复了往常那种,属于她丰川祥子的、带着自制力的平静。
(德彪西的《月光》……)
她心里默念着刚才即兴弹奏的曲名。
这首印象派的作品,不需要激烈的宣泄,恰恰适合用来描绘和梳理这种朦胧而复杂的心绪。
就在她感到情绪逐渐平复,准备合上琴盖的时候——
“叮——”
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从她放在钢琴边矮几上的手机里传了出来。
祥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刚刚才平息下去的心跳,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轻轻拨动,瞬间又变得活跃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快了些许。
她几乎是立刻转过身,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因为新消息而自动亮起,锁屏界面上清晰地显示着发件人的名字和消息预览。
是林祈。
[祈酱:小祥,回到家了没有?如果肚子饿的话……]
仅仅看到这个名字和开头的几个字,一种奇异的暖流便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迅速驱散了残留在心底的最后一丝阴霾。她甚至没等看完预览,就有些急切地用指纹解锁了手机,点开了LINE的对话框。
完整的消息展现在眼前:
[祈酱:小祥,回到家了没有?如果肚子饿的话,我早上出门前还做了点饭团哦,放在冰箱里了,没有吃饭的话可以拿出来吃。还有还有啊,拜托帮我浇一下花,就是在阳台的那个新盆栽啦,别忘了哦。]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眨着眼睛的猫咪表情。
祥子盯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刚才那种独自一人时的空旷感、弹琴时试图排遣的微妙情绪,此刻都被这条简单而具体的消息冲得七零八落。
(还有饭团……)
(她记得……)
(还惦记着让我浇花……)
一种被牵挂着的、踏实而温暖的满足感,悄悄地填满了胸口那个小小的空洞。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回复,语气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祥子:好的,收到!已经到家了。谢谢祈酱给我留的饭团!花我等下就去浇!祈酱也要记得休息,别练太晚哦!]
发送完毕,她拿着手机,从琴凳上站起身。残余的不安和落寞,已经被这条及时的消息彻底清除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小小雀跃的充实感。
她先是走到阳台。夜晚的阳台有些凉意,但空气很清新。
她环视了一下,很快就在角落找到了林祈说的那个新盆栽,里面只有一株刚刚破土而出、显得十分娇嫩的绿色嫩芽,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楚。
祥子轻轻拿起旁边的小喷壶,里面还有小半壶清水。
她小心翼翼地倾斜壶身,让细密的水珠均匀地洒在花盆的土壤表面,避免直接冲击到那脆弱的嫩芽。
在水滴轻柔的击打下,湿润的土壤颜色变深,那株小小的嫩芽也跟着微微颤了颤,茎叶上的水珠滚落,显得生机勃勃。
浇完水,她放下喷壶,这才觉得胃里确实有些空了。
在咖啡店只吃了个简餐,又弹了那么久的琴。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双门冰箱。
冷藏室里的灯光亮起,照亮了里面整齐存放的食材和饮料。
她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一个用透明保鲜膜仔细包好的白色瓷盘上。
盘子里,两个圆滚滚、点缀着芝麻和海苔的饭团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祥子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她拿出盘子,关好冰箱门。保鲜膜因为冰箱内外的温差,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其实……以前是喜欢吃稍微冷一点的饭团的。)
她想起更早一些独自生活的时候,便利店买的饭团,或者自己随便捏的,常常就是冷着吃,觉得那样也别有风味。
(但是,被祈酱说过好几次呢……说冷饭伤胃,对女孩子尤其不好。)
从那以后,不知不觉就改变了习惯。
饭团看起来很简单,就是白米饭混合了炒香的黑芝麻,里面似乎还包了点什么,外面裹着裁切整齐的烤海苔。
她将盘子放进微波炉,设定了一个很短的时间——不需要加热到烫口,只要稍微驱散从冰箱里带出来的寒气,让饭团恢复到接近室温的、温和的状态就好。
“嗡——”
微波炉开始工作,发出低沉的运转声。橘黄色的暖光透过玻璃门照射出来,可以看见里面的转盘带着盘子缓缓旋转,饭团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可口。
祥子就安静地站在微波炉前,看着里面的光景。这个等待的过程,不知为何,并不让人觉得无聊或漫长,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叮——”
提示音响起,加热结束。祥子打开炉门,小心地端出盘子。
盘子边缘和保鲜膜残留的缝隙处冒出丝丝缕缕温热的白气。
她撕开盘子上的保鲜膜,随着“嘶啦”一声轻响,温热的水汽混合着米饭和海苔的朴素香气飘散出来。
她轻轻拿起其中一个饭团,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是恰到好处的、令人舒服的温暖,一点也不烫手。
其实她并不算很饿,早在回家前就已经吃过东西了。
但是看着手中这个还带着余温、散发着熟悉香气的饭团,食欲却被自然而然地勾了起来。
仿佛吃下这个饭团,就能把某种温暖的、安心的感觉也一起装进胃里。
她张开嘴,轻轻咬下饭团最顶端的部分。
外层的米饭和海苔带着微温,口感软硬适中。
咬下去,里面包裹的馅料露了出来,是切碎的调味梅干,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酸味,很好地中和了米饭的平淡。
馅料的部分比外面的米饭温度稍高一点点,正是最适口的温热。
不烫,但是很温暖。
这种温暖,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里,再一点点扩散到全身。
(好吃。)
(还是那么好吃。)
祥子小口小口地,很快就把一个饭团吃完了。
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食物,身体也变得更加暖和起来,连带着心情也彻底明朗了。
她的目光落在盘子里剩下的那个饭团上。手指动了动,似乎还想拿起来。
但犹豫了几秒,手还是停在了半空。
(果然……)
(还是留到明天早上吧。)
(当早餐的话,祈酱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她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小小的不舍被更实际的打算取代。
她重新拿起干净的保鲜膜,仔细地将剩下的那个饭团和盘子包好,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走回冰箱前,打开门,将盘子稳稳地放回原来的位置。
关上冰箱门,厨房重新陷入安静。祥子洗了手,擦干。
再次环顾这个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家时,先前那种空旷和寂寥的感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饭团的香气,阳台上的小芽喝饱了水,钢琴盖还没合上……这个空间里,充满了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和关心。
她走回客厅,关掉还在播放着无关节目的电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份安静不再让她感到不安。
该去洗漱,然后休息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要做。
祥子这么想着,脚步轻快地走向了浴室。
......
六千字大章喵,算我加了三更!因为我平时是两千字一章!求催更,求投喂免费礼物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