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城市的灯光像星星的倒影,洒在空旷的街道上。
祥子和若叶睦并肩走着,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形成微妙的节奏。
祥子的步伐比平时稍慢,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演出之中。
她的蓝色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偶尔有几缕拂过脸颊,又被她随手拨到耳后。
若叶睦则抱着她那个章鱼玩偶,玩偶的触须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柔软的布料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
街道很安静。
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某种短暂的打扰,然后一切又回归平静。
祥子的目光落在若叶睦怀里的玩偶上。
“睦,”祥子轻声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这个玩偶什么时候买的?”
若叶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章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玩偶的一只触须。
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几周前。”她平静地回答,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
祥子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若叶睦的性格。
如果愿意说,自然会多说几句;如果不愿意,追问也没用。
但看着睦抱着玩偶的样子,她心里涌起一丝欣慰。
至少,睦找到了一个新的兴趣。
挺好的。祥子在心中默默想着。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条街她们很熟悉,是曾经从月之森女子学园回家的必经之路。
虽然现在两人已经不在同一所学校,但走在这条路上,那些记忆还是会不自觉地浮现。
祥子想起以前放学后,她常常和若叶睦一起走这段路。
那时的睦比现在更沉默,几乎从不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边,听她说着乐队的事、练习的事、未来的事。
而祥子则会说很多,关于音乐的理想,关于想要创造的、能够震撼人心的声音。
那时的她们,都还相信有些东西是永恒的。
祥子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夜晚的冷空气中短暂地浮现,然后消散。
她侧过头看向若叶睦,发现睦也正看着自己。
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澈,像平静的湖面。
“怎么了?”祥子问。
若叶睦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怀里的章鱼玩偶抱得更紧了一些。
很快,她们走到了那个熟悉的路口。
这里是她们曾经无数次分别的地方。
通常到了这里,两人会简单道别,然后各自回家。
但今天,若叶睦在路口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选择方向,而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的目光在路口徘徊,从左边扫到前方,又从前方扫回左边。
怀里的章鱼玩偶被她无意识地转了个方向,触须垂下来,轻轻晃动。
祥子走了几步,发现若叶睦没有跟上来,便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到睦站在路口中央,抱着玩偶,表情比平时更加认真。
虽然那张精致的脸上依然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祥子能看出来,睦在犹豫。
“睦?”祥子轻声唤道。
若叶睦抬起头,看向祥子。
她犹豫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几秒钟后,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祥...乐队...没问题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祥子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她没想到睦会主动问起乐队的事。
自从Crychic解散后,她们之间很少直接谈论这个话题。
那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两人之间,虽然她们依然并肩而行,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祥子看着若叶睦。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睦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里,有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有关切,有犹豫,或许还有一丝不安。
“没事的,”祥子最终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加坚定,“这个乐队,是我们的未来。”
她说这话时,脑海中浮现出林祈的身影。
那个总是温和笑着,伸出手拉起自己的样子;浮现出初华充满活力的笑容,海铃沉稳可靠的样子,还有刚才决定加入的若麦那兴奋的表情。
这个乐队不一样。
祥子在心里告诉自己。
和Crychic不同,和过去所有的尝试都不同。
这是一个一辈子的决定,她们即将走上职业的道路。
这一次,她有更明确的目标,更清晰的规划,更重要的是。
她有了能够支撑起这一切的队友。
想到这里,祥子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个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不是她平时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感到希望和期待时才会有的表情。
未来吗...
若叶睦看着祥子脸上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感到一丝慰藉,祥子看起来真的找到了新的方向,重新振作起来了。
这让她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刚才在RiNG,她看到了素世。
那个总是优雅温和、但比任何人都珍视过去的贝斯手。
素世看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怀念,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未说出口的质问。
若叶睦能感觉到,素世还没有完全从Crychic走出来。
那么祥子呢?祥子真的走出了那个以前的Crychic了吗?
若叶睦静静地看着祥子。
她想起Crychic时期的祥子。
那时的祥子眼睛里总是燃烧着某种炽热的光,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语速,弹钢琴时整个人仿佛与乐器融为一体。那是充满激情和理想的祥子。
现在的祥子,眼睛里依然有光,但那光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她说话时会更仔细地斟酌用词,做决定时会考虑更多现实因素。
她依然热爱音乐,但那热爱已经和某种现实的责任感结合在一起。
变了,又没变。若叶睦在心里想。
她没有把这些问题问出口。
她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或者说,答案已经在祥子的行动中显露出来了。
如果祥子需要她的帮助,那么若叶睦便会帮助她。
不需要任何条件,只是因为,若叶睦愿意而已。
这个念头很自然地浮现在脑海中,就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若叶睦看着祥子的眼睛。
那双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睛。
黄金色的瞳孔在路灯下反射出微弱的光,眼型的弧度,睫毛的长度,甚至连眼神中那种难以名状的锐利感,都如出一辙。
她们有着相似的面貌,同样的眼睛。
她们,是互为半身,互补的两人。
若叶睦在心里如此想道。
“睦,还有事吗?”祥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若叶睦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祥子,像是要把这一刻的祥子刻进记忆里。
站在路灯下,蓝色长发被夜风微微吹动,眼睛里有着坚定光芒的祥子。
“那么,明天见。”祥子微笑着说,那笑容里有着若叶睦熟悉的温暖。
“明天见。”若叶睦轻声回应。
祥子转身,向左边的街道走去。
她的身影在路灯下一路延伸,那个身影逐渐融入夜色,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若叶睦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她抱着怀里的章鱼玩偶,目光还停留在祥子消失的方向。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她下意识地把玩偶抱得更紧了一些。
祥,明天见。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又站了几分钟,若叶睦才转过身,向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独处时光,又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怀里的章鱼玩偶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若叶睦低下头,看着玩偶那两颗纽扣眼睛。
在路灯的光线下,纽扣反射出微弱的光,像是玩偶也在看着她。
刚才,祥子说林祈是乐队小提琴手的时候,若叶睦的心跳快了一拍。
是为什么呢?
若叶睦不太清楚。她只是感觉到,在听到那个消息的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难以名状的感觉。
就像是...确认了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思绪在夜色中漫无目的地飘荡。
属于自己,属于若叶睦这个人的东西并不多。
手上的玩偶算一个。
这是她亲手抓到的。
玩偶的触须摸起来很柔软,纽扣眼睛有种笨拙的可爱感。抱着它的时候,若叶睦会感到一种奇妙的安心。
自己种的黄瓜也算一个。
那些翠绿的蔬菜从种子开始,在她的照料下慢慢发芽、生长、开花、结果。每一根黄瓜的形状都略有不同,有的笔直,有的弯曲,有的带着小小的凸起。但都是她亲手种出来的,从土壤中汲取养分,在阳光下生长。
自己的吉他也算一个。那是在无人注视的练习室里,手指触碰琴弦、声音从音箱中流出的那个瞬间。那是只属于她自己的时刻。虽然自己的吉他还不会说话,但是...迟早有一天会说话的。
而别的,并不是自己选择的。
钢琴是美奈美替她选的——“睦的手很适合弹钢琴哦”,美奈美当时这么说。于是她开始学钢琴,每天练习,直到手指能在琴键上流畅地移动。她弹得很好,老师总是夸奖她,但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
芭蕾也是美奈美替她选的——“睦的身材很适合跳芭蕾呢”。于是她开始学芭蕾,练习脚尖站立,旋转,跳跃。镜子里的自己动作优雅,姿态完美,但她感觉那像是在演绎另一个人。
各种兴趣班,绘画,书法,插花...都是美奈美替她选的。美奈美总是笑着说“睦这么优秀,什么都能做好的”,然后为她安排好一切。
若叶睦从不拒绝。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也不知道如果拒绝了,自己该做什么。
自己的父母一直都戴着面具。
在公众面前,他们是完美的若叶夫妇——优雅,成功,家庭和睦。
在家里,他们依然戴着面具,只是换成了另一副——忙碌,疏离,相敬如“宾”。
别人也会戴着面具。学校里的同学,老师,亲戚,每个人都在展示着某种被期待的样子。笑容的弧度,说话的语调,甚至走路的方式,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自己从小也学着戴上了面具。
在父母面前是好孩子,在老师面前是好学生,在美奈美面前是听话的妹妹。于是便衍生出了许许多多的自己——听话的若叶睦,优秀的若叶睦,安静的若叶睦,乖巧的若叶睦...
面具越来越多,每个场合都有对应的面具。戴得久了,面具仿佛长在了脸上,成了皮肤的一部分。
直到有一天,若叶睦找不到面具下的自己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平静无波的表情。
那是若叶睦,但那是哪一个若叶睦?是父母面前的若叶睦,还是美奈美面前的若叶睦,还是学校里的若叶睦?
她不知道。
面具之下,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