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睦就这么走着,走到了电车站。
夜已深,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人。
荧光灯的白光冷冷地洒在水泥地面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睦走到惯常的位置。
靠近站台中央的长椅旁,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
电车还没来。站台显示屏上显示下一班车还有六分钟。
她抱着章鱼玩偶,玩偶的一只触须从手臂间垂下来,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站台顶棚的缝隙间能看到夜空的一角,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着。
上次,好像也是在这里。
若叶睦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片段,不太连贯的画面,像老电影的胶片。
林祈伸出的手。
那只手很白皙,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
那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动作很自然,就像对待一个熟识已久的朋友。
然后是手掌的温度。
透过发丝传来的温暖,不像阳光那么炽热,也不像火焰那么灼人,是一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还有手指穿过头发时的触感,轻柔但带着某种确定感。
接着是林祈的表情。那双酒红色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关心”。
只是一种简单的、纯粹的善意,像是看到路边的小猫,自然地伸出手抚摸一下。
若叶睦思考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着的那只手。
这只手,能模仿那个动作吗?
她将手放到了头顶,手指穿过淡绿色的发丝。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实验。
触感不一样。头发还是那些头发,手指还是那些手指,但感觉完全不同。
手掌的温度是自己的体温,指腹的触感熟悉到几乎被忽略。
这个动作里没有那种来自他人的、带着距离的温柔。
不像。
是因为自己的手是自己的一部分吗?
自己摸自己,就像左手握右手,再用力也感觉不到紧握的真实感。
若叶睦这么想着,然后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
她把手里的玩偶举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章鱼玩偶的八只触须自然地垂落下来,有些搭在她的额前,有些拂过耳朵。
玩偶的身体部分刚好提供了足够的重量,让它能稳稳地站在头上。
那些填充着棉花的触须提供了多个支撑点,像一顶奇特的帽子。
这下,感觉稍微有点像了。
但不是温度,玩偶是凉的,布料的触感和手掌完全不同。
也不是那种带着人与人之间距离的温柔。但至少,头上有了某种重量,有了来自外部的接触感。
若叶睦就这样顶着玩偶站了几秒钟。
站台上一个中年男人朝这边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困惑,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不远处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偷偷拿出手机,似乎想拍照,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若叶睦没有在意这些目光。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感受着玩偶在头顶的重量,还有那些触须轻拂皮肤的感觉。
然后她抬起手,把玩偶拿了下来。
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时,远处传来了电车进站的声音。
不是能听到的具体声响,而是轨道传来的轻微震动,还有空气被推开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变化。
若叶睦抬起头,看向轨道延伸的方向。
夏夜的晚风带着热气,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能听见,微风确实送来了电车在轨道上行驶的声音。
先是低沉的轰鸣,然后是轮轨摩擦的规律节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很快,电车就驶入了站台。车头灯的光芒刺破夜色,车厢里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站台上。电车减速时发出嘶嘶的气刹声,最终平稳地停在白线前。
车门打开,几个乘客下车,若叶睦等他们走过后才上车。
她熟练地刷了电车卡,机器发出“哔”的一声轻响。车厢里人不多,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电车启动,窗外的站台向后滑去。透过玻璃的反射,若叶睦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抱着玩偶的少女,绿色的长发,平静无波的表情。
她没有看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玩偶。
玩偶的纽扣眼睛在车厢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像是在看着她。
电车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个住宅区附近的车站停下。
若叶睦下车,沿着熟悉的街道走了几分钟,来到一栋独栋住宅前。
房子很大,是极具现代感的设计。
玄关的灯亮着,是佣人知道她今晚会晚归,特意留的。
若叶睦走到门前,还没抬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您回来了。”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穿着朴素的居家服,脸上带着温和但保持距离的笑容,“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您要用吗?”
“不用了。”若叶睦轻声说,“我在外面吃过了。”
“好的。那需要准备宵夜吗?”
“不用,谢谢。”
简单的对话,每个字都符合礼仪,每个表情都恰到好处。
佣人接过她的外套和书包,若叶睦则抱着玩偶走进了屋里。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那个宽敞但空旷的、摆满了各种“应该”喜欢的东西的房间。而是转身走向地下室。
沿着楼梯向下走,光线逐渐变暗。她打开地下室的灯,暖黄色的灯光充满了整个空间。
这里是独属于她的空间。不算大,大约十叠左右,墙壁贴着吸音材料,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一个沙发,一条椅子,还有几件乐器和一个大电视,角落里放着一些乐谱和唱片,摆放得很整齐。
很少有人会来。
父母几乎从不下楼,美奈美有自己的活动室,佣人只有在打扫卫生时才会进来,而且总是很快结束,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若叶睦走到房间中央,坐在了自己最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那是一把简单的办公椅,但坐垫已经有些凹陷和破裂,坐垫的海绵也稍微露出来了一些。
她把章鱼玩偶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然后拿过自己的吉他。
她调了调音,手指习惯性地按住几个和弦。
但一时半会,却不知道弹什么。
手指悬在琴弦上方,迟迟没有拨下。
脑海中浮现出各种旋律的碎片。
练习曲的片段,听过的歌曲,即兴弹奏时偶然发现的美丽乐句。
但此刻,没有一首曲子让她有想弹的冲动。
她就这样坐着,抱着吉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想要更多,不是吗】
心里突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不是回忆中的话语,而是一种直接从意识深处浮现的“想法”。
但那个想法有着明确的语调,明确的语气。
平静,直接,带着某种洞察一切的了然。
若叶睦眨了眨眼睛。
她放下吉他,环视房间。除了她,没有别人。窗户关着,门关着,唯一的声响是通风系统低沉的运转声。
似乎是错觉?还是说,新产生的...?
若叶睦不清楚。
她经历过太多次内心的对话,那些戴着不同面具的自己们,会在独处时低声交谈。
但那些对话通常模糊不清,像是隔着水听到的声音。
而这个声音,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她等待了一会儿,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一直抱着吉他不弹也不是事。音乐应该是流淌出来的,不是强迫出来的。
于是她放下吉他,站起身,走出了地下室。
【贪心可不是好事】
当若叶睦回到房间,把那个玩偶放在床上的时候,那个心声又响起了。
这次她更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不是外界的声音,确实来自内心。
但它又和平时那些模糊的自我对话不同,它有着明确的独立性,像是另一个意识在说话。
来源还不清楚。不过,自己很贪心吗?
若叶睦不知道。她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更多的什么?更多的关注?更多的理解?更多的...真实?
她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玩偶。
玩偶侧躺着,一只触须搭在枕头上,纽扣眼睛刚好对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若叶睦等待了许久,但心声没有再响起。房间里只有空调的低鸣,还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若叶小姐,该洗漱休息了。”佣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但不容拒绝。
“好的。”若叶睦回应道。
她走进浴室,洗漱,换上睡衣。
整个过程都是惯常的程序,每个动作都熟练到几乎不用思考。
镜子里的人有着精致的五官,平静的表情,湿润的绿色长发披在肩上。
那是若叶睦。但那是哪一个若叶睦?
她没有深想,只是用毛巾擦干头发,然后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她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街灯的光。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意识在下沉。
像落入深水,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向下坠落。
周围的感知逐渐模糊,身体的感觉变得遥远。
黑暗中,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若叶睦知道,它还在那里。
在意识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等待着。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它会再次说话。
而到那时,她需要准备好回答。
或者,准备好提出自己的问题。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中——
也许,贪心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她拥有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那么想要更多,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心田的土壤里。
然后,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睡眠将她包裹。
而在床头的矮桌上,章鱼玩偶静静地躺着,纽扣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像是在守望着什么。
......
有点卡文了喵,所以写点睦子米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