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灯没有注意到林祈和爱音走出教室又回来。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她的头埋得很低,茶色的头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纸面。手里的笔在歌词本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在专心写着什么。
前两天在素世家留宿时,素世对她说的那些话,一直萦绕在心头。那些关于歌词、关于呐喊、关于不敢正视自己的话语,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素世说:“小灯的歌词总是太直白了...但我想,那大概也是我的呐喊。”
高松灯记得素世说这话时的表情。
背对着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亚麻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但声音里的坦诚和脆弱,即使不看表情也能感受到。
还有那句:“我想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CRYCHIC了吧。”
高松灯自己回答:“我...也一样。”
那是真话。
虽然现在有了MyGO!!!!!!,有了新的乐队,新的伙伴,新的音乐,但CRYCHIC的那些日子,那些和祥子、素世、睦、还有其他人一起度过的时光,依然是她记忆深处无法抹去的一部分。
而这两天,这个想法越来越清晰。
她应该向祥子传达一些心里的呐喊。
不是抱怨,不是质问,不是要求解释。
只是...传达。把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想法,把这些在MyGO!!!!!!的经历,把这些关于音乐、关于乐队、关于“一辈子”的思考,告诉祥子。
因为祥子是她音乐路上的第一个人。
是祥子第一个认真听了她的歌词,第一个说“这是你的呐喊”,第一个邀请她加入乐队,第一个让她觉得,也许自己可以用音乐来表达些什么的人
但高松灯没有勇气直接说出口。
她不是爱音,可以很自然地说出心里的话;她不是林祈,可以用温和但坚定的方式表达想法;她甚至不是素世,可以用礼貌而含蓄的语言传达心意。
她是高松灯,是那个在人群中会紧张,在面对重要的人时会说不出话,在需要表达时会选择沉默的高松灯。
但是!
她可以写下来。
就像当初第一次和祥子见面一样。
将手里的本子递给她。
所以现在,她也可以这样做。
把自己内心的呐喊写下来,只是作为高松灯,把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思所想,写下来给祥子看。
向她传达属于高松灯的呐喊。
哪怕她们之间隔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哪怕祥子可能不会回应,或者回应不是她期待的那样。
但至少,她表达了。她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这就是她现在能做的全部。
高松灯正在专心地写着。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一个个字迹工整但有力的字浮现出来。
她写得很投入,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同学们的谈笑声,窗外的蝉鸣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全都变成了背景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还有心中那些想要表达的、翻滚着的情绪。
突然,她的脸侧传来一阵冰凉。
那冰凉很突然,很直接,透过皮肤传进来,让她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
正在写着的字也不禁抖了一笔。
那个“想”字的最后一笔歪了出去,在纸上留下一道多余的痕迹。
高松灯下意识地抬起头,转头看去。
只见林祈正站在她旁边,笑吟吟地把一瓶橘子汽水举到她面前。
透明塑料的瓶身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股冰凉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林祈的另一只手拿着同样的一瓶汽水,已经打开了,正小口喝着。
她今天穿着夏季校服,白色的衬衫很整洁,百褶裙随着站姿微微摆动。
酒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满是温和的笑意。
一旁还站着爱音,粉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她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草莓牛奶,吸管含在嘴里,正朝高松灯招手,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灯写了一早上的字啦,也该喝口水放松一下啦。”
林祈说,声音很温和,像夏日的微风。
她说着,很自然地拧开了那瓶汽水的瓶盖,动作很流畅,甚至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只是手指轻轻一转,瓶盖就松开了。
然后她把汽水放在高松灯的桌子上,瓶身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高松灯看着那瓶汽水,又看了看林祈,然后小声说:“...好。”
她乖巧地收起了笔和歌词本,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弄皱了纸页。
然后把歌词本合上,放在桌角,这才拿起那瓶汽水。
汽水的瓶子很凉,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冷气在掌心蔓延开来。
高松灯把汽水举到嘴边,轻轻喝了一口。
橘子味的气泡在口中炸开,带着甜味和微微的酸味,很清爽。
气泡在舌尖刺痒的感觉很新奇,让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放下瓶子,看向林祈和爱音,很认真地说:“谢谢小祈。”
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响亮一些,但还是很轻。
粉色琥珀般的眼睛里映着林祈的身影,还有窗外的阳光。
“不用谢哦,”林祈笑吟吟地说,也喝了一口手里的汽水,“因为这是中奖送的。”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祈祈把好运分享给灯灯你了哦!”爱音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声音因为含着吸管而有些含糊,但语气很兴奋,“刚才在自动售货机,祈祈只付了一瓶的钱,结果掉出来两瓶!这就是中奖啦!”
她说着,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重现刚才的情景:“然后祈祈还表演了单手开瓶盖,超厉害的!只用两根手指!我试了半天都打不开...”
爱音还在说着,但高松灯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句话吸引住了。
“好运...分享给了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汽水。透明的瓶子,橙黄色的液体,瓶身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有些顺着瓶身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小小的水迹。
这瓶汽水,是林祈中奖得到的。
中奖。
这意味着运气,意味着偶然的好事,意味着不是每次都会发生的、小小的幸运。
而林祈把这瓶幸运的汽水给了她。
把运气分享给了自己。
这也是重要的东西。高松灯想。不只是汽水本身,不只是解渴的饮料,而是这份“分享好运”的心意。
林祈没有自己留着两瓶汽水,而是把其中一瓶给了她,把那份偶然的好运,分了一半给她。
这种分享,这种“我想把好的东西也给你”的心情,对高松灯来说,是很重要、很珍贵的东西。
她握紧了手里的汽水瓶。
瓶身很凉,但她的掌心很温暖。
“好啦好啦,就只是单纯中了个奖。”林祈见高松灯又在低头沉思,就知道她又在想一些复杂的东西了。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高松灯的头。
动作很自然,很温柔。
手指穿过紫灰色的发丝,感受着头发的柔软和顺滑。
林祈总是喜欢揉高松灯的头,可能是因为高松灯的反应很可爱。
不会躲开,只是会微微缩一下脖子,然后任由她揉。
高松灯被揉了揉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头看了林祈一眼。
她已经被摸习惯了,从最初的略微的不适应,到现在的自然接受,这个过程其实没有花很长时间。
因为林祈的抚摸总是很温柔,没有强迫感,没有戏弄的意味,只是一种单纯的、表达亲近的方式。
就像现在,林祈揉她的头时,眼神很温和,嘴角带着笑意,像是在说“别想太多啦”。
“差不多上课啦,我先回座位了。”林祈摩挲了一下高松灯头顶那柔软的头发,满意地收回了手,然后对两人说道。
“嗯...”高松灯应了一声,声音很小。
然后她又低下头,盯着那瓶汽水看,似乎要把它看出花来。
爱音则点点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随手从课桌里拿出了下节课的课本,翻开预习起来,但时不时会看看高松灯,或者看看林祈。
林祈回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手里那本一直拿着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歌词,旋律草图,和弦进行,还有一些随手的记录。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一些刚刚完成的歌词:
【在喧嚣的日子里失去笑容的你
在我的眼中却无比动人
于永不破晓的黑夜里夺眶而出的眼泪
也会因为你的笑容而消散】
这是她为爱音和千早写的那首歌。
昨天晚上在客厅里给爱音看过后,她又修改了一些地方,现在这些歌词已经基本完成了。
林祈看着这些歌词,脑海里开始浮现旋律。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拍子。
她睁开眼睛,拿起笔,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旋律线。
五线谱上,一个个音符浮现出来,跳跃着,连接着,形成流畅的旋律。
林祈不知道千早的时间还剩多少。
千早就像突然出现的流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但林祈能感觉到,千早那种游离感,那种随时可能离开的氛围,即使千早不说,她也能察觉到。
所以她得尽快了。
尽快完成这首歌,尽快录好demo,尽快教会爱音,尽快...在千早离开之前,把这首歌作为礼物,也作为纪念,交给她们。
今天下午,放学后,她打算去天文部。
那里放着她的合成器,有相对安静的环境,有她需要的空间和时间。
她要在那里把谱子编完,把所有声部都写好,然后做一个简单的demo。
用键盘录下主旋律和伴奏,再加上一个粗略的人声参考。
然后把这个demo给爱音听,教她怎么唱,指导她怎么表达情感。
但想到这里,林祈有些担心。
爱音应该能练出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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