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部。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
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墙上贴着一些海报和星图,靠近窗台的桌子上摆放着天文望远镜,角落里的沙发上散落着几个靠垫。
林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乐谱软件。
但她没有在看屏幕,而是在观察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
高松灯坐在靠窗的书桌前,背对着她,紫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低着头,很专注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她的背微微弓着,肩膀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起伏,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爱音则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平板,戴着一个头戴式耳机。
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粉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有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像是在模拟弹奏,嘴唇无声地动着,应该是在默唱歌词。
是的,林祈已经作好了词曲,那首为爱音和千早写的歌。
她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在天文部里完成了最后的编曲。
键盘连接着笔记本电脑,耳机里一遍遍回放着旋律,她调整每一个和弦,修改每一处细节,直到整首歌听起来完整而自然。
她还做了一个简单的demo出来。
用合成器录了主旋律和伴奏,自己哼唱了人声部分作为参考。
虽然制作粗糙,但足以传达歌曲的情感和风格。
不过代价是今天中午午饭的时间,林祈急急忙忙吃完,留下一个眼神颇有幽怨感的祥子。
想到这里,林祈嘴角微微上扬。
中午在天台,林祈递给她便当盒,然后两个人坐在一起,但林祈只匆匆吃了十分钟就吃完了饭,就站起来说“天文部那边有点事,先走了”。
祥子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明显写着“居然不陪我午休”的委屈。
林祈知道祥子会理解,她总是能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失落还是会失落。
所以林祈决定,晚上回去给祥子做她最喜欢的菜作为补偿。
她收回思绪,重新看向房间里的两个人。
高松灯还在写着。
她的笔动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迫切地要从笔尖涌出来。
偶尔她会停下来,抬起头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思考什么深远的事情,然后又会低下头继续写。
爱音则已经进入了练习状态。
她把乐谱放在谱架上,手里拿着吉他。
她拨动琴弦,试了几个和弦,然后开始跟着乐谱弹奏。
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就能流畅地弹下来了。
她试着唱了几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爱音的嗓音比想象中要好,不是那种技巧很厉害的歌手,但很清澈,很有辨识度。
只是情感表达上还有些生硬,像是在读歌词,而不是在唱歌。
林祈没有打扰她。
她知道爱音需要时间,需要自己摸索,找到属于这首歌的感觉。
时间在安静中缓缓流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桌的一端移到另一端。
远处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隐约还有学生们跑动的呼喊声。
估计是田径社正在训练。
突然,高松灯停下了笔。
她坐直身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她站起来,将笔记本很小心地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爱音和林祈同时看向她。
高松灯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林祈很少见的表情。
不是平时的害羞或不安,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她的眼睛很亮,粉色琥珀般的瞳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两人点了点头,然后就抱着笔记本走出了天文部。
门轻轻关上。
爱音和林祈互相对视了一下。爱音眨眨眼,脸上写着困惑:“灯灯怎么了?要去哪里?”
林祈站起来:“我跟过去看一下什么情况。”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其实有些担心。
高松灯刚才的表情,那种下定决心的样子,像是要去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爱音点了点头,手上的谱子和歌词还要背下来练习。
她知道林祈过去的话自己也能放心。
林祈总是能处理好这些事情,总是能在适当的时候给出适当的支持。
“那祈祈小心点,”爱音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帮我跟灯灯说加油。”
“好。”林祈应了一声,然后走出了天文部。
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课程还在进行,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
林祈左右看了看,很快就看到了高松灯的身影。
她正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但很稳。
林祈跟在了高松灯身后不远处,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她没有叫住高松灯,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安静地跟着。
因为她大概能猜到高松灯要去哪里,要去见谁。
高松灯则是直直地走向了吹奏部的教室。
她的步伐很坚定,没有犹豫,没有徘徊,像是早就决定了目的地。
(这个点...小祥在那边弹钢琴吧。)
林祈在心里想。
她记得祥子经常趁着下午这个时间吹奏部通常没人,她会在那里练习钢琴。
不过也经常是卡着时间走的,毕竟,上次两个人还被一起抓到过偷偷使用人家的钢琴。
林祈跟在高松灯的后面,看着她前进的方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
走廊很长,两边是各种社团活动室的门。音乐教室,美术教室,家政教室...门上都贴着社团的名称和活动时间。
有些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隐约的说话声或练习声。
高松灯没有看两边,只是直直地向前走。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纤细,但此刻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她抱着笔记本的手收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
终于,她们来到了吹奏部门前。
门关着,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人。
林祈停下了脚步,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既能看到门口的情况,又不会太显眼。
她没有再靠近,觉得这个距离就够了。
这是高松灯和祥子之间的事,她不应该介入太多,但也不放心完全不管。
高松灯在门前停留了几秒钟。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打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依然清晰。
教室里,钢琴声流淌出来。
祥子弹的是,林祈曾经给她弹过的《君の神様になりたい》。
那首关于想要成为某个人的神明,关于守护,关于无法实现的愿望的歌。
祥子弹得很慢,每个音符都弹得很清楚,旋律中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但又有一丝温柔。
林祈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曲子。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给祥子弹这首歌时,也是在这间教室内。
那时祥子刚刚开始教自己弹钢琴,两个人也经常在这练习钢琴。
还记得林祈第一次把这首曲子弹给祥子听,祥子还从背后抱了上来。
后来祥子才问了这首歌的名字。
“《君の神様になりたい》。”
林祈当时说。
“想成为你的神明吗...”
那时候祥子轻声重复,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现在,祥子自己在弹这首歌。
没有唱,只是单纯地弹着旋律。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动作很熟练,但林祈能听出其中细微的变化,比起林祈自己弹奏的版本,祥子在某些地方节奏慢了一些,某些和弦弹得更重一些,像是在表达什么无法用语言说的情感。
高松灯走了进去。
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钢琴声中依然能被听到。
祥子扫了一眼高松灯,手指没有停下,继续弹着。
但不知为何,节奏跟着心跳一起慢了半拍。
那个细微的停顿很短,几乎察觉不到,但林祈注意到了。
祥子也注意到了高松灯。
高松灯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因为钢琴声而犹豫。
她直直地朝着祥子走去,步伐坚定,像是要去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
这个画面让祥子想起了一些往事。
丰川祥子曾经也是这样,冲向高松灯,那明明是一次误会,却冲进了她的世界。
那是高松灯站在轨道桥上,明明只是想伸手,抓住那樱花的掉落的花瓣。
却被自己认为是要跳下轨道,自己便冲上去推开了灯,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而两个人便是那从开始认识的,后来也是,自己领着灯,在天桥上放声大喊着:
“好想成为人类。”
祥子那时候,一直都在走向灯,走进她的世界,去引领着灯,走出她自己那个狭小的世界。
将高松灯这只西瓜虫,领出她所待的石头之下。
而现在,角色好像互换了。是高松灯走向祥子,是灯要去面对祥子。
高松灯停下了,站在了祥子旁边。
她的身体还带着略微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害怕的颤抖。
林祈能看到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抱着笔记本的手指收得很紧。
祥子的手指缓缓停了下来。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中回荡,然后渐渐消散。
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声响,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祥子转过头,用着尽量平静的表情看向高松灯。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林祈能看出,那平静是努力维持的。
祥子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神比平时更加深邃。
高松灯看着祥子的表情,感觉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拍。
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在胸腔里有力地敲打着。
抓着歌词本的手指用力收紧了,捏住了笔记本的页缝。
纸张在手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高松灯鼓起了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手里的歌词本递了出去。
动作很简单。
只是伸出手,把笔记本递到祥子面前。
但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笔记本在手中轻轻晃动。
像是曾经在CRYCHIC的大家面前,被祥子鼓舞着把自己的歌词给大家看。
那时的她也是这么紧张,也是这么害怕,但祥子对她说:“没关系的,灯。把你的世界展现给我们看。”
高松灯此时,感受着自己的内心。
心脏在扑通扑通地响着,血液在血管里快速流动,耳朵里能听到嗡嗡的声音。
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
她能闻到教室里淡淡的灰尘味和旧乐谱的纸张味,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模糊声响。
而同样,站在对面的祥子,此刻心脏也有着莫名的悸动。
她的手指还放在琴键上,能感觉到象牙键微凉的触感。
她的喉咙有些发干,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各自的姿势。
高松灯伸着手,祥子看着那本歌词本。
时间好像变慢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光柱。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像是无数微小的星星。
直到高松灯,咬着牙,像是用尽了气力一般,对着祥子说道:
“小祥...这个!”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
祥子叹了口气。
那叹气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怀念,也许还有一丝释然。
她接过了那本歌词本。
笔记本的封面很熟悉,是那种普通的作业本,上面是那个熟悉的图案,但因为经常被翻阅,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祥子记得这个本子。
高松灯从CRYCHIC时期就在用,一直用到现在。
灯,又写了新的歌词么。
祥子在心里想。她的手指抚过封面,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
高松灯略微紧张地低下头,捏住了自己的裙摆。
黄绿的夏季校服裙在她手指间皱起,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祥子身上,集中在祥子手中的那本歌词本上。
祥子翻开了最新的一页。
纸张很干净,字迹很工整。
高松灯写字总是很认真,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即使是在情绪激动的时候。
祥子开始读:
[一次又一次的相遇
我都感觉很痛苦
明明你就在我面前
我却没能开口
是我没有勇气
没能立刻明白
没能正视这点
但是
我现在有了勇气
我想向你说是我不够努力
我想向你道歉
所以可不可以原谅我
我想和你再谈论一次
宇宙和天空
或者是沙滩里的碎石
和人生]
字迹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祥子看到,最后几行的字迹有些模糊。
不是写的时候模糊,而是被什么液体晕开了。
她继续往下翻,想看看还有没有更多。
但是没有更多了。
后面的祥子就没再看了。
也没有办法看了。
因为...
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涌出,滴落在纸面上。
泪水迅速晕开了字迹,黑色的墨水在泪水中扩散,形成一个个模糊的晕圈。
那些工整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黑色的斑点,像是夜空中的星星被云层遮住。
祥子拿着本子,低着头问道。
“灯...你不怪我么...”
祥子突然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面,带着几颗晶莹的泪珠。
那些泪珠在她的眼眶中打转,然后顺着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几乎听不清楚。
高松灯看见祥子流下了眼泪,便急忙地凑上前。
她伸出手,想要帮祥子擦眼泪,但发现自己没有随身带纸的习惯。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不知所措。
“小祥...不哭...”高松灯小声说,声音里满是慌乱。
她最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
别人在她面前哭,她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怪我擅自离开吗?”祥子抓住了高松灯的双肩,然后看着高松灯的眼睛,带着眼泪问道。
她的手指收得很紧,像是怕高松灯会消失一样。
“我...对不起...是我没有唱好...”高松灯低下头,避开了祥子的眼睛。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
CRYCHIC解散,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她的歌词不够打动人心,是因为她的歌声不够有力量。
所以她一直在自责,一直在想,如果自己更努力一点,如果自己写得更好一点,唱得更好一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是这样的!”
祥子的声音略微上扬,带着些许悲愤。
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高松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向祥子。
祥子的脸上满是泪水,但她的眼神很坚定,很认真。
她看着高松灯,一字一句地说:
“灯没有错...是我的错,让你一直在内疚自责...”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些话像是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和痛,但也带着终于说出口的释然。
高松灯听到这,心里闪过一丝疼痛。
那种疼痛很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刺进了心脏。
她看着祥子流泪的脸,看着祥子眼中那种深沉的痛苦和自责,突然明白了什么。
祥子也一直在自责。
不是责怪别人,而是责怪自己。
责怪自己离开了CRYCHIC,责怪自己让乐队解散,责怪自己让高松灯伤心。
而高松灯一直以为,祥子离开是因为对她失望,是因为觉得她不够好。
原来她们都在自责,都在为同一件事痛苦,但都以为对方在责怪自己。
“我没有怪过小祥...”高松灯轻声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不是安慰,不是客套,而是真话——她从来没有真正怪过祥子。
她只是不理解,只是困惑,只是伤心,但没有怪过。
祥子听见这话,抓着高松灯双肩的手不禁颤抖了起来。
她的手指收得更紧,但又怕弄疼高松灯,所以那种紧是一种克制的紧。
自己...一直刻意跟灯保持着距离,冷淡着她,将过去全部归咎于自己。
结果,便是让灯一直在自责么...
这个认知让祥子的心像是被重重击打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灯,在不让灯卷入更复杂的事情,在不给灯更多压力。
但现在她意识到,她的“保护”可能成了另一种伤害。
“对不起...对不起...”
祥子将高松灯拉进了怀里,然后紧紧地抱着高松灯。
她的手臂环住高松灯的背,脸埋在高松灯的肩膀上。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高松灯的校服衬衫。
她的身体在颤抖,声音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那些一直没说的话,那些自责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高松灯双手垂下,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祥子。
那个总是冷静、总是坚定、总是知道该做什么的祥子,此刻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她怀里哭泣。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她伸出手,抱住了祥子。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慢慢变得自然。
然后她学着林祈的样子,她也轻轻拍着祥子的后背。动作很笨拙,但很温柔。
“小祥...没有错,不用道歉。”高松灯轻声说,声音很柔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朋友。
两颗心脏,此时正同频地跳动着。
高松灯能感觉到祥子的心跳透过衣服传来,快速而有力。
她自己的心跳也很快,但和祥子的心跳渐渐同步,像是找到了某种节奏。
她们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些时间错过的拥抱都补回来。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在教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钢琴静静地立在一旁,琴键上还残留着祥子手指的温度。
歌词本掉在地上,摊开着,纸页在微风中轻轻翻动。
走廊拐角处,林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酒红色的眼睛里闪过温暖的光芒。
然后她转身,悄悄地离开了。
这里已经不需要她的帮助了。
高松灯和祥子,她们自己找到了和解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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