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
两个人便分开了。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不长,也许只有十几秒,但对千早来说,像是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季节。
从寒冬到初春,冰雪融化,万物复苏。
爱音松开了手臂,向后退了一小步。
她的脸上,在霓虹灯光下能清楚地看见几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她没有擦拭,只是看着千早,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千早的表情依旧平静。
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接受了什么的坦然。
她抬起脚,发现脚尖已经逐渐变得透明了,能透过脚部隐约看到地面上的纹理。
这个过程很缓慢,但不可逆转。
“我的时间不多了。”千早说道。
随后,她看向了爱音身上的吉他。
那把熟悉的绿色的电吉他,刚才爱音用它演奏了那首温暖的歌。
“借我一下吧。”千早轻轻地说道。
爱音点点头,没有犹豫。
她解下吉他背带,顺从地让千早拿走了吉他。
交接时,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触了一下。
爱音的手指温暖,千早的手指微凉。
千早接过吉他,背带的长度不需要调整,因为她和爱音的身高完全一样。
重新插好电线。
她把吉他挂在身上,手指熟悉地搭在琴颈上。
琴颈的弧度,品丝的触感,弦距的高度……
“很久没弹过这把吉他了。”千早说。
她拨动了一下琴弦,简单的开放和弦,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
音箱还连着,效果器还开着,刚才爱音演奏时的设置都还在。
“你们的歌很好听,我很喜欢。”千早如此说道,眼睛看向林祈和爱音。
然后她顿了顿,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那么,我也唱一首歌给你们听吧,就当回礼了。”
千早理了理头发, 然后戴上了她的兜帽。
兜帽遮住了部分视线,但她没有调整,任由它那样搭着。
她给吉他插上了连接线,动作熟练。
然后调整了一下效果器的设置。
把过载度调高一些,混响调小一些,加了点延迟。
准备工作做完,她转头看向两人。
林祈和爱音已经退后了几步,给她留出了空间。
两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有不舍,也有一种送别前的专注。
“那么,听好了,”千早说,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这是IF的歌曲。”
虽然不在这个世界,但是,只要她在,那么IF便在。
千早,可是IF的队长啊。
她的手指按上琴弦。
第一个和弦响起时,爱音和林祈都愣了一下。
和刚才那首温柔的歌完全不同。
这是激烈的,急促的,像机械启动时的轰鸣。
千早的右手快速扫弦,节奏强硬而稳定。
然后她开口唱了。
“機械乃街に
在这机械遍布的城市
軋む僕等の胴体
我们的躯体发出吱吱的响声
量産に造られ
量产制造
錆びた思考回路
生锈般的思考里
念いが遠ざかる
思绪渐行渐远”
机械心。
正在轰鸣着。
千早的声音和爱音完全不同。
不是清澈温暖的,而是沙哑的,带着颗粒感的,像是用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
她的演唱方式也不是抒情的,而是近乎咆哮的,每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就像机械一般,不顾一切地运作着。
林祈和爱音听着千早的歌声,都被那种强度震撼了。
这不是她们熟悉的音乐风格。
更硬,更冷,更有攻击性。
但奇怪的是,她们能听懂里面的情感。
那是一种被困住的感觉。
一种想要挣脱却挣脱不了的感觉。
一种明明有“心”却被当作“机械”的感觉。
不过,曾经唱这首歌的千早。
是一个拥有心的机械。
而现在,她已经重新转变为人了。
千早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移动。
主歌部分结束,进入副歌前的过渡段,她的吉他演奏变得更加复杂。
快速的十六分音符,复杂的和弦转换,还有突然插入的单音旋律线。
“抑制 回应 最佳 补给
欢喜 哀伤 犹豫 共鸣
条件 超负荷 停止 启动”
她在唱这些词时,声音是低沉的,沙哑的,就像是机械一般。
林祈注意到,千早演奏时身体的动作幅度变大了。
不是刻意设计的舞台动作,而是一种自然的、被音乐驱动的律动。
她的身体随着节奏轻微摇晃,脚打着拍子,头偶尔会随着重音点一下。
这是爱音演奏时也会有的小动作。
如今复燃的烈火。
重新为这具躯体注入了活力。
千早展现了。
什么叫做轰鸣般的嘶吼与呐喊。
她靠近麦克风,声音压得更低,但更加有力:
“作为只是个机器的我们
本应感受不到寂寞的我们
现在立刻想去到某个人的身边
孕育着毁灭的瞬间”
唱到“毁灭”这个词时,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变成了一种近乎撕裂的呐喊。
吉他的演奏也变得更加狂暴,失真效果开到最大,音符像是要从音箱里炸裂出来。
但就在这个高潮部分——
不知何时。
这首歌,出现了异样的声音。
是鼓声。
沉稳的底鼓,清脆的军鼓,华丽的过门。
是贝斯。
厚重的低频,支撑着整个和声进行。
是键盘声。
合成器的铺底,偶尔闪亮的旋律线。
是另一把吉他的声音。
和千早的节奏吉他形成呼应,交织成复杂的对位。
这些声音不是从停车场里传来的。
也不是从爱音带的便携音箱里传来的。
它们像是从另一个空间渗透过来的,清晰但又有一种距离感。
千早弹奏的手停顿了一瞬间。
她转头看向林祈和爱音。
林祈和爱音没有动作。
林祈的合成器已经关闭了,爱音手里也没有乐器。
两人都站在原地,脸上也带着惊讶的表情。
她们也听到了。
那声音是从哪里传出的?
千早重新看向前方。
她的手指再次落在琴弦上,这一次更加用力,更加坚定。
“挣脱锁链 现在就提起脚跟
可是被轻易量产出来的我们
就连这未咬合的齿轮
如果这个心脏的跳动不是谎言的话
想要自由的活下去能被原谅吗
扑通 扑通 扑通
阵阵跳动”
她听得很清楚。
那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不是幻觉。
是她熟悉的鼓点——鼓手祐天寺若麦的风格,喜欢在第二拍和第四拍加花。
是她熟悉的贝斯——贝斯手八幡海铃的演奏,总是很扎实,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是她熟悉的键盘——键盘手真奈的音色选择,偏爱冷色调的合成器音色。
是她熟悉的另一把吉他——吉他手要乐奈的即兴,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加入旋律。
还有……主唱的声音?
不,主唱是她自己。
现在唱歌的是她,千早爱音。
那这些声音……
千早明白了。
她的乐队在她身边。
一直都在。
两个世界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音乐穿透了维度,在这里交汇。
她用手指猛烈地拨动着琴弦。
不再是一个人。
不再孤单。
“抑制 回应 最佳 补给
欢喜 哀伤 犹豫 共鸣
条件 超负荷 停止 启动”
爱音和林祈都听见了。
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
是合奏。
完整的乐队合奏。
千早弹着手里这把熟悉的吉他。
耳畔是属于她乐队的合奏,那些她听了无数遍、练习了无数遍的编曲。
是的。
她现在才明白。
她不孤单。
自始至终,都不是孤单的。
她的乐队成员们,一直都在陪伴着她。
在那个世界,也许她们也有矛盾,也有分歧,但音乐始终将她们连接在一起。
即使她来到了这个世界,即使她成为了幽灵,即使她差点忘记了自己是谁——
那些音符,那些节奏,那些和声,都还在。
那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那是她挣扎过的痕迹。
那是她……活着的证据。
逐渐地,猛烈地。
她弹奏。
她歌唱。
千早正在向这个世界宣唱着。
属于IF的歌曲。
她正在呐喊着。
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尽全部的感情,用尽这两个月重新获得的温度。
名为IF的乐队正在轰鸣着。
在这个曾经是live house的停车场里,在这个即将消失的夜晚,在这个世界的角落——
IF在此鸣响。
林祈和爱音就这样看着。
明明是一个人。
只有千早一个人站在她们面前。
但她们眼里就只是一个人,耳朵里却能听到完整的乐队。
却能感到,那里站着六个人。
林祈和爱音都知道。
那是IF。
Inner Favillae。
千早的乐队。
千早的归属。
千早的另一个家。
歌曲进入最后的部分。
千早的吉他solo开始了。
这是原曲中没有的,是她即兴加入的。
快速的推弦,滑音,点弦,每一个技巧都干净利落,每一个音符都充满感情。
耳畔的合奏也在呼应着她的solo。
鼓点变得更加复杂,贝斯加入了旋律线,键盘铺上了厚重的和弦,另一把吉他在与她对话。
那是她们曾经一起创作音乐时的感觉。
那是她们曾经在排练室里争吵又和解时的感觉。
那是她们曾经在舞台上汗水淋漓时的感觉。
最后一个和弦。
千早用力扫过所有琴弦。
失真效果让音符持续反馈着,在空气中振动,久久不散。
耳畔的合奏也同时结束。
完美的同步。
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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