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千早放下吉他，手指离开琴弦的瞬间，似乎有什么也随之结束了。
她喘着气。
不是体力上的消耗，而是一种情绪的释放。
汗水从额头滑落，沿着脸颊的轮廓滴下，但她没有擦拭，任由汗水流过的痕迹在皮肤上留下微凉的触感。
她的身体更加透明了。
现在从胸口往下，已经能透过身体看到后面的墙壁。
她的存在像是正在被橡皮擦一点一点抹去的铅笔素描，边缘模糊，轮廓消散。
千早看向林祈和爱音。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爱音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林祈的眼睛里则有一种深邃的、难以完全解读的情绪。
千早抬起双手，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肢体已经不太听使唤。
她把手放到脸旁，指尖触碰到脸颊。
然后，她用食指和拇指，轻轻地，勾起嘴角的肌肉。
露出了一个笑容。
但那不是一个自然的笑容。
嘴角被强行提起，眼睛却没有弯起，脸上其他部分的肌肉也没有配合。
那是一个生硬的、笨拙的、像是第一次学习“笑”这个表情的人做出来的笑容。
“还真是难看的笑容啊。”
林祈笑着说，声音很轻，但言语间，带上了一丝悲伤的语气。
离别。
大家都不喜欢离别。
林祈看着千早那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努力，一种“我想要笑着告别”的决心。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又说道：
“还有一首歌没有唱完，记得吗？”
千早愣了一下。
记忆像被翻动的书页，迅速回翻。
是的，她们之间有过约定。
在那个晚上，她们在阳台，定下了一个约定。
“剩下的部分，下次再唱给你听吧。”当时的林祈说，“不过，下次的话，可要交换哦。得先让我听一下你唱的歌才行。”
现在，就是“下次”了。
千早点点头：“记得，当然记得。”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然后她放下双手，将吉他递给了爱音。
爱音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首不可思议的歌曲当中。
刚才千早演唱时的那种力量，那种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合奏，还有千早最后那个即兴的吉他solo……所有这些都还在她脑海里回响。
她接过吉他，抬起头看向千早和林祈。
林祈重新打开了手下的合成器。
她调整了一下音色，选择了一个更柔和的钢琴音色。
然后她的手指按下黑白色的琴键。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那就，我可要接着唱完咯。”林祈轻轻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千早说。
她看着千早那已经开始变得虚幻的身影，手指在琴键上轻盈地移动。
歌词是她熟悉的，但是多了伴奏，此刻唱出来的感觉，和上次完全不同。
“徐徐掉落的魔法 已经被施展了吧
那是谁都无法解开的魔法吧
就连本应被原谅的事
也变得不可原谅 那般的情况的话
并不是只有言语才会变成言语的”
林祈轻轻唱着，声音比平时更温柔一些。
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温柔，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自然流淌出来的温柔。
轻灵的歌声环绕在这片空间中，像是有形的丝带，缠绕着三个人的身影。
停车场里的灯光依旧昏暗，但此刻，林祈的歌声像是自带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那光芒不刺眼，不强烈，而是柔和的、温暖的，像初秋早晨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阳光。
“即便那数秒即是命运
即便那数步即是命运
想要阻止你那份决意，是否算作是我的任性
不要走 不要走 此刻 先不要离去
你所追逐的目的地多么昏暗啊不是吗
假若那只是耀眼光芒中的 影子的话
不想让你 走向启程的地方啊”
林祈呼唤着。
曾经的她想让千早留下。
不是因为她需要千早，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世界对千早来说，也许是一个更好的地方。
但是如今，她看见了千早的决心。
在刚才那首《机械心》的演唱中，她看见了千早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
不再是岌岌可危的随时熄灭的火苗，而是真正燃烧起来的、有生命力的火焰。
她看见了千早对那个世界的牵挂。
对IF，对乐队成员们，对那些她还没有真正告别的人。
也看见了她复燃的火焰。
所以，如果这是千早的选择，如果这是她必须走的路……
那么，林祈要做的，不是挽留，而是送别。
用最温柔的方式。
“就例如即便在那前方
你得以寂静安眠
即便那就是你的幸福你所 背负着的明天不会叫人痛苦吗
让我在我心中翻滚挣扎的文字
划上一道线
你所 背负着的今天已经无可挽救了吗
尽管如此在那双肩膀上 有承载了一丝温柔的话
那就能再次感受到爱了吧”
那么，如果要走的话。
就努力地留下最后一丝温柔给她吧。
让这温柔成为她旅途中的行囊，成为她回忆里的星光，成为她在另一个世界坚持下去的力量。
林祈轻柔地唱着。
曲调是如此的温柔，像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像朋友在耳边轻声的安慰，像恋人离别前最后的叮咛。
分别不一定是悲伤的。
还可以是轻松的。
就像送别踏上旅程的旅人。
要送上最美好的祝福。
千早听着。
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了。
现在，连头部也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
但她依然站在那里，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直看着林祈。
然后，眼角终究还是。
流下了泪水。
不是汹涌的泪水，不是痛哭的泪水，而是安静的、从眼眶边缘慢慢渗出的泪水。
泪水划过已经半透明的脸颊，留下一条发光的痕迹，像是夜空中的流星。
歌声已经结束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振动，然后慢慢消散。
林祈轻轻地站起来，走向千早。
她的脚步很稳，不快也不慢。
她在千早面前停下。
林祈抬起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她用手指，轻轻地，为千早撩去了脸上的泪水。
指尖触碰到千早的脸颊。
“放心吧，这不会是永别的。”林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还会再见。”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两个平行世界的交汇，一个幽灵的实体化与消失，这一切都超出了常理。
但她相信。
她们会再一次相见。
千早看着林祈，那双半透明的灰色眼睛里倒映着林祈的脸。
然后，她用鼻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小，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林祈听见了。
紧接着。
是一个拥抱。
林祈伸出手臂，抱住了千早。
这个拥抱和刚才爱音给千早的拥抱不同。
爱音的拥抱是温暖的、有力的、充满情感的。
而林祈的拥抱是温柔的、克制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
千早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也抬起手臂，回抱了林祈。
林祈第一次知道千早的时候，是从爱音的口中听说的。
后来，她们借着爱音，完成了一个拥抱。
但那是一个“不可触及”的拥抱。
而现在，那个拥抱来到现在。
千早终于感受到了来自他人的温暖。
林祈的身体很温暖，手臂很有力，拥抱的姿势很稳。
这个拥抱里有很多东西。
有“我理解你”，有“我支持你”，有“我会记得你”，还有“一路顺风”。
“接下来你要离开了，”林祈在千早耳边轻声说，声音像耳语，“但我希望你也能对自己好一点。”
她顿了顿，然后开始像姐姐一样唠叨起来：
“回去之后要记得及时吃饭，不要总吃便利店便当，偶尔也要自己做点有营养的东西。照顾好身体，不要熬夜写歌，你看你这黑眼圈和这脸色……还有记得按时睡觉，睡眠不足对皮肤不好，也对身体不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所有关心的话都在这一刻说完。
千早听着，没有打断。
她的脸靠在林祈的肩膀上，眼睛闭着。
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但林祈的拥抱依然很稳。
然后，千早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轻轻挣脱了拥抱。
其实林祈已经几乎感觉不到她身体的重量了。
千早把手伸进兜里。
那个动作很慢，因为手指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了。
她从兜里拿出了两张门票。
半透明的手指上，捏着两张实质的门票。
“离别礼物。”
千早说道，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把门票递给林祈。
林祈接过，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结束乐队”的演出门票，就是后藤独的那个乐队。
日期是不久之后，地点是位于下北泽的live house——繁星。
然后千早看向了爱音。
爱音还站在原地，抱着吉他，眼睛红红的。
【你可要把握好机会哦】
爱音的脑海里传来了千早的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清晰而平静的声音。
让爱音一愣。
她抬起头，看向千早。
千早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交给你了”的意味。
紧接着。
千早的身体继续变得透明。
现在，只剩下脸部的轮廓还依稀可辨，身体的其他部分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中，像是由光尘组成的幻影。
“我要回去了。”千早说，声音轻得像风，“回到我的世界，回到我的乐队身边。”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然后补充道：
“我会告诉他们，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我遇到了另一个自己，还有一群很好的人。”
爱音终于找回了声音。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因为哽咽而有些颤抖：
“你会……记得我们吗？”
千早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爱音看见了。
“会的。”千早说，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已经几乎听不见了，“就像你们会记得我一样。”
然后，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很温柔，很平静，像是要把这幅画面刻进记忆里，带回到那个世界去。
“那么，再见了。”
话音落下。
千早的身体完全变成了透明的轮廓，像是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的虚影，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然后，光点开始消散。
缓慢的、一点一点的消散。
光点向上飘去，像是逆行的雨滴，又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朝着看不见的天空飞去。
爱音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她的手指穿过了那些光点，什么都没有碰到。
光点从她的指缝间流过，继续向上飘去。
林祈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她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像是要把这一幕深深印在脑海里。
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停车场里，只剩下林祈和爱音两个人。
安静重新降临。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城市的背景音，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爱音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吉他。
琴弦似乎还在微微振动。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琴弦，没有声音。
林祈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安慰的意味。
“她回去了。”林祈说。
“嗯。”爱音点头，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控制着，“回到了属于她的地方。”
两人站在那里，又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停车场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对面大楼的霓虹招牌依旧在闪烁。
然后爱音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有点勉强，但她是真的想笑。
“不过，她最后笑了呢。”爱音说，“我看到了。虽然……笑的很难看。”
林祈也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个温柔的、带着一点点悲伤的微笑。
“是啊。她笑了，虽然笑的很难看。”林祈重复道，然后补充了一句，“但那是她发自内心的笑容呢。”
远处，城市的灯光依然闪烁。
车流不息，行人往来，夜晚的池袋依然繁华。
夜晚还很漫长。
但有些人，已经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