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祈带着初音回到了自己的旅馆。
其实她也没多少行李。
回去主要是把房间钥匙还给房东。
毕竟今晚就要离开,提前退房是应该的。
而且,也要给祥子留点陪伴家人的时间和空间。
“姐姐……要走了吗?”
看着林祈将钥匙递给前台的房东奶奶,初音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她的声音很轻,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安的光。
“嗯,”她点头,声音温和,“大概今晚就要走了。”
她没说具体时间,没说怎么走,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初音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姐姐要去哪?”她又问,声音更小了。
“姐姐要回东京了哦。”林祈回答,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初音齐平。
她看着初音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姐姐还会回来吗?”初音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祈眨了眨眼睛。
该怎么回答呢?
实话是,她不知道。
但她看着初音期待的眼神,看着那已经开始打转的泪水,也不忍心说不回来,只能留下一个可能的答案。
“有可能会哦。”她说,语气轻松,“不过可能要等很久,等你长大了也说不定。”
她也不清楚还能不能回来,不过大概是不能了吧。
但给一个孩子留点希望,总比直接打碎要好。
初音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孩子虽然天真,但并不傻。
大人一贯的忽悠人的手段罢了。
“那……我长大了也要去东京!”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嗯……”林祈想了想,没有直接鼓励,也没有打击,“等你长大再说吧,以后的事可说不准呢。”
她说的是实话。
未来有太多变数,现在的承诺,到那时可能已经失去了意义。
林祈这话说完,便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初音的头。
初音感受着头顶的温暖,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走吧,”林祈站起身,重新牵起初音的手,“我们再出去逛逛。昨天不是说要带我去抓鱼吗?昨天没抓到,今天带我去抓一下呗。”
她转移了话题,用轻松的语气提议道。
初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还有些闷闷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握紧了林祈的手,像是要抓住这最后的陪伴时光。
另一边,丰川家的别墅花园里。
祥子正坐在花园的小亭子里面,白色的亭子,圆形的顶,藤蔓缠绕的柱子。
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旁边是瑞穗。
母亲没有坐椅子,而是站在亭子边缘,一只手轻轻搭在柱子上,目光温柔地看着花园里玩耍的两个孩子。
小祥子和初华正在花园里跑来跑去。
初华在追一只蝴蝶,小祥子跟在后面,两人笑得很开心。
秋千还在轻轻摇晃,刚刚还在玩荡秋千,飞来一只蝴蝶就招走了她们的注意力。
“小祥。”
祥子转过头,看向母亲。
瑞穗也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母亲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你……还有弹钢琴吗?”瑞穗问,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提出的话题。
祥子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母亲在问什么。她点了点头。
“嗯……”她回答,声音有些低沉,“我一直都有弹钢琴。”
这不是假话。
即使是跟父亲离开了丰川家,即使生活艰难,她一直没有放弃钢琴。
那是母亲教她的,可以用弹琴来缓解情绪。
快乐时,悲伤时,迷茫时,她都会弹琴。
琴键下流淌出的音符,是她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心声。
“能弹给我听一下吗?”瑞穗问,语气里带着温柔的期待,“妈妈很好奇现在你弹得怎么样?应该比小时候进步很多了吧?”
祥子的喉咙有些发紧。
在母亲面前弹琴……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每次练完一首新曲子,都会迫不及待地弹给母亲听,等待母亲的夸奖或指导。
但那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嗯……”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瑞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祥子的肩膀。
“那我们去琴房吧。”她说。
别墅的楼上还有一间琴房。
她跟着瑞穗走上楼梯,木楼梯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二楼走廊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琴房在走廊尽头。瑞穗推开门——
房间里和祥子记忆中的样子几乎一样。
深色的木地板,米色的墙壁,一面墙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乐谱和音乐相关的书籍。
房间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那里,琴盖打开着,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钢琴光滑的表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空气中有淡淡的木头和纸张的气味。
瑞穗按着祥子的肩膀,让她在这台钢琴前的琴凳上坐下。
祥子的手指轻轻拂过琴键。
她有些紧张。
虽然已经弹了这么多年琴,虽然已经在很多人面前演奏过,但在母亲面前……就像回到了第一次表演的时候,手心微微出汗,心跳有些快。
瑞穗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她站在祥子身后,双手轻轻放在祥子肩膀上。
“好啦,不用紧张,”她的声音很轻柔,带着安抚的魔力,“就像我以前教你那样就好啦。妈妈只是想看看你进步了没有。”
祥子的肩膀放松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她点点头,双手轻轻放在琴键上。
该弹什么呢?
那些复杂的练习曲?那些华丽的协奏曲?那些她在乐队里改编的、充满戏剧性的曲子?
不,那些都不合适。
祥子闭上眼睛,让手指自己寻找记忆。
然后,她轻轻按下白键。
简单的几个音符,组成了一段简单的旋律。
那是她最开始学的曲子之一。
不,甚至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几个小节,是母亲教她认琴键时,随手弹给她听的一个小片段。
那是只属于她和母亲的旋律。
祥子没有选择那些复杂的曲子。
她弹奏的,只是曾经母亲教她弹奏的几个小节。
音符在安静的琴房里流淌出来,清澈而温柔。
阳光照在琴键上,照在她移动的手指上。
瑞穗在一旁听着。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怀念的微笑。
她记得这个片段,那时候,小小的祥子坐在她怀里,她的手握着祥子的手,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
“这是do,这是re,这是mi……”
那时候的祥子,手指还小小的,只能勉强按下一个键。
而现在,这双手已经能在琴键上流畅地移动了。
瑞穗听着,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地加入了这场演奏。
她的手指轻轻按下几个按键,在祥子弹奏的旋律上,添上了一些和声。
简单的三和弦,不复杂,但恰到好处,让原本单薄的旋律瞬间丰满起来,像给一幅素描添上了色彩。
祥子微微一怔。
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她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移动,而母亲的和声如影随形,完美地契合着她的旋律。
而且,母亲加入的和声,不仅仅是简单的伴奏。
那些和弦的走向,那些转调的处理,让这段简单的旋律,开始朝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就像……一首新曲子的开头。
瑞穗的手未停下。
她站在祥子身后,微微俯身,手指在键盘的高音区轻轻跳跃。
她的动作很轻柔,很优雅,每个音符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就像瑞穗曾经教导幼小的祥子识别琴键一样。
瑞穗现在也站在祥子身后,引导着祥子,弹奏着新的曲子。
琴声在房间里流淌,温暖,柔和,充满情感。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段旋律很美。
温柔中带着力量,悲伤中带着希望,像是回忆,又像是期许。
但很可惜——
就在旋律发展到某个节点,即将进入高潮部分时,瑞穗的手停了下来。
琴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祥子弹奏的几个音符,孤独地悬在空中,然后也渐渐消失。
祥子疑惑地转头看向母亲。
瑞穗也看着她,脸上是温柔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我就只写到这么多啦,”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像是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后面的部分,就得靠你自己啦。”
一首未完成的曲子。
开头是母亲写的,是她们共同的回忆。
而剩下的部分,需要祥子自己去完成。
就像人生一样。
母亲能陪伴的,只是开头的一段路。
剩下的旅程,需要孩子自己走完。
祥子看着母亲,看着母亲眼中温柔而坚定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但她没有哭。
只是点点头,用力地。
“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我会写完的。”
瑞穗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祥子的头。
“我相信你。”她说。
琴房里很安静,阳光依然温暖。
而那段未完成的旋律,已经种在了祥子心里。
总有一天,她会把它写完。
用她自己的方式,用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