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米饭还剩下一大半,味噌汤也凉了。
初音却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胃里沉甸甸的,一点食欲也没有。
胸口那种空落落的、钝痛的感觉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缓解,反而因为家人关切却不解的目光,变得更加清晰和难以忍受。
“我吃饱了。”她突然放下筷子,木质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桌边的父母和妹妹初华都看向她。
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想劝她再多吃点,但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和脸上残留的、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茫然泪痕,话又咽了回去。
父亲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满是担忧。
“那个……”初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的边缘,“我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声音不大,但是在座的人都听清楚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去吧,别走太远,也别太晚。海边晚上风大,多穿件衣服。”
“嗯。”初音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桌,甚至没等母亲把话说完。
她没去拿外套,径直拉开移门,走进了傍晚微凉的空气里。
屋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的天光在海平线上挣扎。
初音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她只知道心里很难受,难受得喘不过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被人欺负了委屈,也不像是丢了心爱玩具的伤心。
它更深,更重,更像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身体里某个非常重要的部分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灌着冷风的空洞。
她沿着熟悉的小路,不知不觉又走向了海边。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味和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闷堵。
沙滩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海浪不知疲倦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哗啦啦的声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调和空旷。
就是这里吗?
初音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模糊的直觉告诉她,她丢失的那样“东西”,或许和这里有关。
她记得自己经常来这片海滩捡贝壳,看夕阳,和妹妹初华玩耍。
可是,那股强烈的失落感,却像锚一样,死死地定在这片景色里。
她蹲下身,用手指划过微凉的沙粒。什么也没有。
没有埋藏的宝物,没有刻字的石头,甚至连一个特别的、不寻常的贝壳都找不到。只有海浪一遍遍冲刷,抹平一切痕迹。
“不对……不是这里?”她喃喃自语,站了起来。
一种强烈的不甘心涌了上来。不能就这样算了。
她必须找回来。
无论那是什么,既然它曾经填满过自己,让自己感到过那种充盈的、踏实的幸福,那就绝不能任由它消失!
一个人如果从未见过光,或许可以忍受黑暗。
但她明明感受过那种温暖,哪怕记忆模糊了,身体和心却还记得那份满足的余韵。这比从未得到过,更加残酷。
初音开始沿着海岸线奔跑起来。
她不知道方向,只是凭着那股近乎执拗的直觉。
她跑过白天抓鱼的那片礁石区,海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钻进岸边的小树林,树枝划过了她的手臂;她蹚过一条清凉的溪流,水花溅起。
她找遍了记忆中这个小小岛屿上所有她常去、甚至不常去的地方。
每一个角落,她都睁大眼睛仔细地看,仿佛那样“东西”会突然从哪个石头后面跳出来,或者挂在某棵树的枝头。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呼吸也变得急促。
可是,没有。
哪里都没有。
那个模糊的、重要的“什么”,就像彻底融化在了岛上的空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她累得几乎走不动了,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了她最后的地点。
山顶的那片空地。
那是她一直以来的秘密基地,到了晚上她经常会来看星星。
初音筋疲力尽地躺在了空地中间的椅子上,目光无力地投向逐渐被深蓝色浸染的天空。
挫败感和更深重的空虚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到底忘了什么?一个玩具?一个约定?还是……一个人?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天幕的一角。
在越来越深的蓝色背景上,东方的天际,有一颗星星早早地亮了起来。
不是最亮的,但在还未完全暗下的天空中,它执着地散发着清晰而柔和的光芒,静静地,坚定地挂在那里。
初音呆呆地望着那颗星。
很奇怪,看着它,胸口那撕扯般的疼痛,竟然奇异地缓和了一丝。
不是不痛了,而是那光芒像一根细线,轻轻牵动了记忆深处某个早已落满尘埃的角落。
【“启明星,有人曾经是这么称呼我的。”】
一个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不是初华的声音,也不是父母的声音。那是一个……有点陌生,却又透着奇异熟悉感的声音,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听不真切具体音色,但语气里的那份温柔和笃定,却清晰地烙印了下来。
嗡——!
初音的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震颤。
是的……姐姐。
一个短暂地出现在她生命里,像这颗早早升起的星辰一样,在她懵懂的童年天空划过一道明亮轨迹的人。
一个给过她前所未有的关注、陪伴和奇妙体验的人。
一个……被她遗忘了的人。
记忆依然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蒙着厚厚的尘埃。
可是,初音的心却前所未有地确定:那不是梦,不是幻想。
她胸腔里此刻残留的空洞,那让她无法忍受的失落感,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她的心,确确实实曾被那个人、那段短暂的相遇填满过,温暖过。
她找到了。
虽然只是一个称呼,一段声音,一点看不清的记忆。
但她就是找到了!
不知在椅子上躺了多久,直到夜晚的凉意彻底渗透了单薄的衣衫,初音才慢慢坐起身。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了几口夜晚清冷的空气。
胸膛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空洞依然存在,但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了。
那颗名为“启明星”的星辰,在她内心的夜空中点亮了一个微小的、却真实的光点。她知道有一个方向了,即使那个方向目前一片模糊。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出来时,沉稳了许多。
那天晚上,初华敏感地察觉到姐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姐姐还是像往常一样帮她检查作业,和她说话,但眼神深处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再是以往的那种茫然和沉闷,而是沉淀下了一些更复杂的、初华看不懂的情绪。
好像姐姐心里装进了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重要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
海岛上的生活平静如水,四季更迭,潮起潮落。
初音和初华慢慢长大。
初音依旧是那个有些安静、但关键时刻很可靠的姐姐,只是偶尔,她会独自望着星空,尤其是东方那颗最早亮起的星星,出神片刻。
变故发生在四年后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父亲像往常一样驾着小渔船出海,却没能像往常一样在日落前归来。
一天,两天,三天……无线电里只有沙沙的杂音。
搜救队在附近海域一遍遍寻找,一无所获。希望像指缝里的沙,一点点流逝。
家里被巨大的恐慌和悲伤笼罩。
母亲强撑着处理各种事情,但眼里的光一天天黯淡下去。
在第三天,初华哭得撕心裂肺,嗓子完全哑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无法接受那个总是用粗糙大手摸她头、笑着叫她“小初华”的父亲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她拉着初音的手,一遍遍地问:“姐姐,爸爸呢?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初音没有哭。
不是不伤心,不害怕。
相反,她怕得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漆黑的海面。
但她看着崩溃的母亲和妹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哭没有用,眼泪换不回爸爸。
她只能一遍遍拍着初华的背,用干涩但坚定的声音说:“爸爸只是在海上迷路了,他会找到方向的。他会回来的。我们要相信他。”
那声音,不知是说给妹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奇迹在几乎所有人都要放弃的第四天傍晚发生了。
一艘路过的较大渔船,在远离常规航线的海域发现了趴在破碎船板上的父亲,将他救了回来。
人还活着,但严重脱水,虚弱不堪,身上还有不少擦伤。
巨大的喜悦之后,是漫长的现实阴霾。父亲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身体在这次的磨难中彻底垮了。
严重的后遗症让他再也无法承受海上的颠簸和劳碌,他不能再出海捕鱼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倒下了。
为了给父亲治病和后续调养,家里不多的积蓄很快见了底。
生活一下子变得紧巴巴的。
母亲接下了更多缝补和帮厨的零工,初音也开始在课后帮忙。
原本虽然不富裕但充满欢笑的家庭,被一层沉重的忧虑笼罩。
而初华,则承受了另一重打击。
在那等待父亲归来的三天里,她哭了太久,太凶,本就并非天赋出众的声带受到了永久性的损伤。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不再清亮,高音上不去,说话时间稍长就容易疲惫疼痛。
不过父亲的身体也调养好了许多,虽然不能出海了,但是在岛上经营一些生意还是足够的。
生活稍微有了些许起色,初音也终于缓了一口气。
然而在一天晚上,初华钻进初音的被窝,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挨着姐姐。
黑暗中,初音听到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姐姐……”初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去不了东京了……我当不了偶像了……”
这句话,她说的断断续续,每个字都浸透了泪水和绝望。
“我好不了...我好不了了......我不能......不能唱歌了......”
她记得和祥子的约定。
她们曾一起在沙滩上画出舞台,用小树枝当话筒,稚气却认真地发誓要成为闪闪发光的大明星,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那是支撑她枯燥海岛生活的一个美丽的梦。
可现在,梦还没开始,翅膀就先折断了。
她连唱一首完整的歌都做不到了。
初音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在黑暗中轻轻抱住了妹妹颤抖的肩膀。
她能感受到初华的不甘、痛苦和梦想破碎的绝望。
过了很久,当初华的哭声渐渐变成疲惫的呜咽时,初音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要哭了,初华。”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会帮你的。”
初华在黑暗中抬起头,模糊地看着姐姐的轮廓。
“姐姐?”
“嗯。”初音应道,她握住妹妹的手,那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听我说,‘三角初华’一定会成为东京的当红偶像明星的。”
初华在黑暗中看着姐姐那双似乎会发亮的眼睛,轻轻用手摸上了姐姐的脸。
“嗯,我相信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