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祈家那宽敞的阳台上,摆着几盆常见的绿植,唯一显眼的,是角落里那盆枝条细弱、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荼蘼花。
此刻,最后几片洁白中带着微黄边缘的花瓣,正从花托上无声地脱落。
它们没有自然飘落,而是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流轻轻卷起,在即将触地的瞬间,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诡异地、彻底地消散在空气中,没留下半点存在过的证据。
直到整朵花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略显孤寂的褐色花柄。
几乎在同一时刻,阳台原本空旷的地面上,空间像是水波般晃动了一下,随即,两道紧紧挨着的人影凭空浮现出来。
然而,传送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妙的“误差”。
或者说,因为两人在消失前站得实在太近,几乎是紧贴在一起,导致落点出现了高度重合。
“呜!”
林祈只感觉脚下一实,还没来得及确认是否回到了熟悉的阳台,一股重量就迎面压了下来。
她本能地想后退保持平衡,脚跟却碰到了后面的花盆边缘,身体顿时失去了重心,向后倒去。
“小心!”
祥子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结果却被林祈倒下的力道一带,整个人也跟着向前扑倒。
砰。
一声闷响,两个人以一种极其尴尬的姿势摔在了阳台冰凉的地砖上。
林祈背部着地,倒不疼,但胸口被结结实实地压住了。
接着是视线。
她无可避免地对上了祥子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金色眼眸,澄澈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自己有些失措的脸。
“……”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明明以前累了,互相靠着休息的时候也有;打闹玩笑时,偶尔碰到的时候也有。
甚至在曾经她们紧紧牵着手,互相依偎也没有这种感觉。
那时的接触虽然也让她心绪波动,但和现在这种感觉完全不同。
此刻这种全身血液仿佛都在往脸上涌、四肢都有些发麻的羞窘感,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该起来了吧。”
林祈猛地侧过头,将滚烫的脸颊转向另一边,视线死死盯住阳台栏杆外某栋楼的窗户,语气竭力维持着平静,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不敢再看祥子的眼睛,怕自己眼中此刻必然存在的慌乱会被看穿。
祥子似乎还没完全从传送的眩晕和突然摔倒的意外中回过神来。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身下的林祈,这个角度,她能无比清晰地看到林祈那堪称完美的侧脸线条。
从光洁的额头,到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再到挺直的鼻梁,最后是抿紧的、泛着自然嫣红光泽的嘴唇。
而此刻,那如玉般的肌肤上,正迅速蔓延开一层薄薄的、好看的绯红,一直染到了耳后和脖颈。
祥子眨了眨眼。
祈酱……在害羞?
她见过林祈很多样子:懒散的、认真的、偶尔使坏的、温柔安慰人的……
但眼前这种,像是被惊扰后下意识蜷缩起来、露出柔软内里般的羞涩,却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是因为这样的姿势吗?明明以前也有过类似的距离……
她甚至能感觉到林祈身体的紧绷,和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异常高的体温。
“起来。”
林祈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上了些许催促,甚至有一点点羞恼的意味,像是小猫被踩了尾巴后发出的、没什么威慑力的低鸣。
“啊!好的!对不起!”
祥子像是被这声音烫到一样,猛地清醒过来,脸颊也跟着微微发热。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子,手臂却因为刚才撑地太久有点发麻,一下子没使上劲,身体又往下沉了沉。
“唔!”林祈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对、对不起!”祥子更慌了,好不容易才找回对手臂的控制权,有些狼狈地从林祈身上爬了起来,站在一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祈没立刻起身,而是先平复了一下呼吸,感觉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下去一点,才用手肘撑地,慢慢坐起来。
她拍了拍衣服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动作有些刻意地慢条斯理,全程没看祥子,只是侧着脸,视线落在角落那盆只剩下花柄的荼蘼上。
“我做饭去了。”
她站起身,丢下这句话,就径直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走进了室内。
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背影看起来有点像是落荒而逃。
祥子站在原地,看着林祈消失在厨房方向的门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晚风吹拂着她蓝色的发丝,也稍微冷却了她脸上的温度。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也有点热。
刚才……祈酱那个样子……
祥子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回放刚才的画面:林祈侧过头去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染上红晕的脖颈,还有那强装镇定却带着颤音的声音……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这个状态的祈酱,总感觉……
很新鲜,也很……让人心动。
心里好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甜。祥子站在逐渐昏暗下来的阳台上,独自品味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微妙的心动感,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直到厨房传来清晰的、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哗水声,祥子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轻轻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对了。
她忽然想起离开海岛前,母亲瑞穗说过的话。
——“我给你留了一份礼物在人偶里,回去记得看。”
礼物……人偶……
祥子转身走进室内,穿过客厅,走向自己的房间。
心脏因为期待和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情绪,微微加快了跳动。
她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干净整洁。
床头的柜子上,静静地坐着一个穿着旧式红色小裙子、有着金色长发的人偶。
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从她有记忆起就陪伴在身边。
人偶没有表情,红色的玻璃眼珠在窗外透进来的最后天光中,显得有些幽深。
祥子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人偶捧了起来。
人偶的触感很熟悉,是有些光滑的木质,因为年代久远,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十分温润。
她仔细地打量着,外表看起来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显眼的改动或暗格。
母亲是什么时候把礼物放进去的呢?是在她小时候?还是在自己回去之后?
她轻轻摇了摇人偶,里面没有传来任何松动物件滚动的声音。
难道不是放在里面?
祥子想了想,伸出手指,屈起指节,在人偶的身体各处轻轻敲了敲。
叩,叩叩。
当敲到人偶的背部和胸腔位置时,传来的回响似乎比其它地方要空一些。
祥子眼神一亮。
果然在里面。
但怎么拿出来呢?这个人偶做工并不精细,但也看不出明显的接缝或开口。
祥子翻来覆去地研究着,手指抚过人偶的衣裙、头发、手臂和腿部连接处。
难道是……头部?
她试探性地捏住人偶的头,试着左右旋转。
一开始纹丝不动,她不敢用力,怕掰坏了。
调整了一下角度,轻轻往上一提——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榫卯脱开的声音响起。
人偶的头部,竟然真的被取了下来。
祥子屏住呼吸,看向人偶脖颈处的开口。
里面是中空的,借着窗外最后的光线,能看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微弱的、润泽的光芒。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伸进去,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光滑的物件。
她轻轻捏住,慢慢将其取了出来。
是一个镯子。
材质看起来像是银质的,打磨得极其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手生温。
样式非常古朴简单,没有任何花纹雕刻,却自有一种沉静典雅的美。
镯子内侧似乎刻着极小的字,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
除了镯子,里面还有一卷被细心卷起、用一根极细的红绳系着的纸条。
祥子将镯子暂时放在床上,解开了那根红绳,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纸条。
纸张有些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上面是用毛笔书写的、清秀而有力的字迹,是母亲瑞穗的笔迹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