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林祈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连她自己都觉得生硬无比的笑声。她试图用笑容蒙混过去,像往常处理某些尴尬或棘手场面时那样。
但当她看到初华脸上那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因为她的反应而更加执拗和认真的表情时,那勉强挤出的笑容便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殆尽。
没法糊弄过去。
林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初华的眼神太坚定了,那里面燃烧着求证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的火焰,不是一句打哈哈的玩笑或随意的否认能够扑灭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试图让混乱的头脑冷静一些。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眉头紧锁、显然察觉到了异常却还不明就里的祥子。
祥子正用疑惑而担忧的目光看着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询问什么。
看到祥子,林祈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地松动了些许。
算了。
事到如今,自己也没必要编一个谎言糊弄过去,而且……对着初华这样一双眼睛,她发现自己很难再继续伪装下去。
林祈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无奈,带着对系统可靠性的怀疑,也带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初华脸上,不再躲闪,不再试图掩饰。
“对,”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高,但在初华听来却如同惊雷,不,是甘霖,“我记得。”
简单的三个字,落在初华耳中,却仿佛是天籁,是救赎,是支撑她整个世界不至于彻底崩塌的最后一块基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瞬间压缩。
话音落下的瞬间,初华那双紫色的、一直紧紧盯着林祈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决堤了。
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的震颤和狂喜,从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呜——!”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了。
就像离弦的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巢路径的雏鸟,她整个人猛地向前冲去,张开手臂,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林祈的腰。
那力道之大,带着这几年来寻觅与等待积蓄的所有委屈、不安、渴望和确认后的激动,撞得林祈毫无防备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才被祥子下意识从旁扶了一下肩膀,稳住了身形。
但初华完全不管这些。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林祈的胸口,隔着不算厚的外套,能感受到林祈温热的体温和清晰的心跳。
这真实的触感,这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自己那段模糊的记忆。
是真的!是真的存在的!
不是幻想,不是梦,不是她因为太过渴望温暖而编造出来的海市蜃楼!
初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林祈。
泪水终于冲破眼眶的束缚,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上划出亮晶晶的痕迹。
但她的嘴角却在向上扬起,那是一个混合了极度悲伤与极致喜悦的、有些扭曲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姐姐……”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用力地、珍重地吐出来,“那不是假的……那段日子……是真实存在的……呜……”
没有人知道,这几年来,她是怎么走过来的。
当海岛上所有人都遗忘了林祈的存在,连最亲密的妹妹初华也毫无印象,只有她自己,脑海里残留着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一段越来越破碎的记忆时,她有多孤独,又多害怕。
她像是守护着一个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宝藏,却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描绘出宝藏的模样。
她告诉自己要相信,曾经有那样一个人,用毫无保留的温柔填满了她小小的心房,在她犯错时会无奈地笑着摸摸她的头,在她沮丧时会用笨拙却真诚的方式安慰她,在她面前,她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当个懂事的长姐,可以短暂地、放肆地做一个被宠溺的小孩。
可时间是最残酷的打磨石。
记忆非但没有因为反复回忆而清晰,反而像被水浸过的油画,色彩逐渐晕染、褪色、边界模糊。
姐姐具体长什么样?声音是怎样的?她们一起做了什么具体的事?细节一天天流失,只剩下一种温暖的感觉,和一个“东京来的”模糊标签。
周遭的一切,包括家人平常的态度、没有任何外来者痕迹的生活、还有逐渐模糊的记忆,都在无声地告诉她:那可能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一个因童年孤独而生的幻想。
她只得眺望天空,看着天边上那个永远存在的启明星,回忆着姐姐那几乎记不清的言语。
但初音不相信。
她执拗地、近乎偏执地相信自己的心。
头脑会混乱,记忆会骗人,但心不会。
心脏深处那份被填满过的充盈感,那份只要回想起来就会觉得温暖安心的余韵,是如此真实,真实到无法用“梦境”二字轻易否定。
那是身体和灵魂记住的感觉,比任何清晰的画面或声音都更深刻。
她靠着这份感觉,在父亲出海遇险、家庭陷入困顿、妹妹梦想破碎的那些艰难日子里,告诉自己:世界上是存在那样毫无保留的温暖和宠溺的,是存在那样一个可以让自己放心依赖、托付一切的姐姐的。
这份模糊的信念,成了她内心一个隐秘的支撑点。
那是她内心最深处、最不容置疑的真实。
她只隐约记得,姐姐是从东京来的。
所以,她暗下决心,等成年后,一定要去东京。
去那座巨大的、陌生的城市,寻找那个可能只存在于她记忆里的身影。
哪怕是大海捞针,她也要试试。
然而,命运没有给她慢慢长大的时间。
父亲的变故,妹妹初华的梦想破碎。
为了替自己的妹妹实现她的梦想,她带着“三角初华”这个身份离开了海岛。
她提前踏上了前往东京的旅程,带着两个人的重量和未竟的愿望。
踏上东京土地的那天,不安与决心交织。
她安顿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游玩,而是走上繁华的街头。
听说星探常在街头寻觅有潜力的新人,她抱着微茫的希望,也许……也许姐姐会从事相关工作?
或者,通过进入那个圈子,能有更多的渠道去寻找?
运气似乎站在了她这边。
没走多久,就有人递上了名片。
看着那张印着经纪公司logo的纸片,初音几乎没有犹豫。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既能完成对妹妹的承诺,又能为自己寻找姐姐增加可能性的跳板。
但当对方例行公事地问起家庭背景、紧急联系人时,初音犹豫了。
在东京,她举目无亲……除了那个在法律文件上是她生父、却从未给过她温暖的男人,丰川定治。
想要在这个行业往上走,隐瞒或许会带来麻烦。
最终,她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她需要一些“助力”,哪怕这助力来自她并不想承认的血缘。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
她用着“三角初华”这个艺名,加上她本身出众的外形和刻苦训练,很快在选拔中脱颖而出,签约,训练,开始接到小型工作。
她能感觉到,背后确实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为她扫清一些障碍,提供一些机会。
她猜,大概是那位“生父”出于某种补偿心理或别的原因做的。
在一次公司的重要活动上,她见到了那位名义上的“姐夫”,丰川清告。
她找了个机会,上前礼节性地表达了自己那位亲生父亲对自己帮助的感谢,态度疏离而客气。
清告似乎有些意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合上了嘴。
那之后,她再没在类似场合见过他。
不过,这并不重要。
她对这些“家人”并无期待,也无所谓他们的来去。
她一边努力适应着偶像的生活,完成着“三角初华”的工作,一边利用一切业余时间,继续着她最初的寻找。
网络、旧报纸、询问相关行业的人……用尽她能想到的一切笨办法。
然后,就在她几乎要习惯这种双重生活的某一天,在街头,她看到了一个背影。
只是一个普通的、走在人群中的背影。
黑发,在人群之中显得有些高挑,步伐有些独特的慵懒感。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停滞。
大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谁,身体已经擅自行动了——脚步加快,拨开人群,眼睛死死锁住那个背影,追了上去。
跟了一小段路,直到那人停下,转过身……
是姐姐。
虽然长大了些,气质更沉静了些,但那双眼睛,那种感觉……不会错的。
狂喜还没来得及涌现,紧接着的,却是兜头一盆冷水。
姐姐看着她,眼神里是纯粹的陌生和一丝面对陌生人的礼貌疑惑。
“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一刻,初音感觉脚下的地面仿佛裂开了。冰冷的海水从裂缝中涌入,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无助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怎么会……不认识?是认错人了?
不,不可能。
那为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爆炸,混乱成一团。
但她没有放弃。
她努力地、磕磕绊绊地介绍自己,试图从林祈的反应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她告诉自己,一定是分别太久,姐姐一时没想起来。一定是这样。
她加入了姐姐所在的乐队,小心翼翼地接近,观察,试探。
每一次林祈对她展露的、与记忆中那份温柔隐约相似的善意,都让她心里的希望之火重新燃起一点,哪怕那善意看起来只是前辈对后辈的普通关照。
直到今晚,或许是聚餐的氛围放松了心防,或许是林祈对祥子、若叶睦自然而然的亲近刺痛了她内心某个角落,又或许,是长达数年的等待和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那句“姐姐?”带着她所有的勇气和脆弱,冲口而出。
而姐姐的回答——“我记得。”
不是敷衍,不是疑惑,而是清晰的、肯定的“我记得”。
是的。
那段美好是存在的。
那填满自己内心的事物是真切存在的。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彷徨和孤独,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归宿。
悬空了这些年的心,终于重重地、安稳地落回了实处。
太好了……
这真的是……太好了……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不再只是浸湿肩头的布料,而是顺着脸颊肆意流淌。
初音将脸更深地埋进林祈的肩窝,呜咽声再也压抑不住,身体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手臂却依然固执地、死死地环抱着,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拥抱一次补回来,又仿佛害怕这只是另一场醒来就会消失的梦。
林祈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一塌糊涂、却又笑得无比灿烂的少女,感受着她身体因为激动而轻微的颤抖,心中五味杂陈。
林祈半举的手,终于缓缓落下。
一只轻轻按在初华因为哭泣而微微抽动的后背上,笨拙地、一下下轻拍着,像在安抚受尽委屈的孩子。另一只手,则抬起,带着些许迟疑,最终轻柔地抚上了初华的脸颊,用指腹擦拭着那源源不断涌出的温热泪水。
她看着这张与记忆中那个在海边抓鱼、眼眶红红舍不得她离开的小女孩有几分重合,却又已然成长为少女的脸庞,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初音……?”
这个名字,仿佛一个开关。怀里的少女浑身一颤,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用力地点着头,眼泪更加汹涌地流下来,浸湿了林祈胸前的衣料。
“嗯!是我。”
这一年以来她都用着名为三角初华的身份,直至今天,终于有人喊出了她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