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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祈维持着轻拍初音后背的姿势，感受着怀中身躯从剧烈颤抖逐渐转为细微的抽噎，心情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阵阵，难以平静。
这感觉太奇怪了。
就在几天前她还在那座海岛上，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还是那个可可爱爱、会睁着紫色大眼睛依赖地望着自己、声音稚嫩地叫着“姐姐”的小不点初音。
她会因为抓到一条小鱼而欢呼，会因为舍不得离别而眼泪汪汪，是需要被摸摸头、被轻声安抚的小女孩。
而现在，怀里这个紧紧抱住自己、身高几乎与自己齐平、穿着时尚、身上还带着淡淡化妆品香气的少女，却用着同样湿润的眼睛、同样哽咽的声音，喊着同样的“姐姐”。
说实话，这着实有些反差，特别是她先认识的大号初音，被叫了这么久林祈，这会突然换成姐姐哪里适应得了呢。
叫她“初音”，而非“初华”，也并非刻意区分或纠正。
只是在海岛的那段短暂相处里，那个活泼黏人、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一直自称“初音”，也总是用清脆的嗓音喊她“姐姐”。
而长得跟她如同双胞胎似的妹妹初华，虽然偶尔也会跟着姐姐一起出现，但是称呼她时，会带着点害羞和距离感，叫的是“大姐姐”。
这细微的差别，在林祈的记忆里留下了清晰的刻痕。
所以被叫“姐姐”时，自然是认为这是初音。
然而，这份“自然而然”和随之而来的温柔安抚，显然刺激到了在场的第三个人。
祥子站在一旁，最初只是担忧和疑惑。
但随着初华那过于激烈和持久的拥抱，随着林祈不仅没有立刻推开反而开始轻拍安慰，随着那声亲昵的“初音”和指尖擦拭泪水的动作……
她心中的警报声越来越响，眉头越皱越紧，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去。
她凭什么？
祥子看着几乎整个人都挂在林祈身上的初华，看着她埋在林祈肩头那副全心依赖、仿佛找到了全世界的样子，一股莫名的烦躁和酸涩感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翻涌。
林祈是她的。
是她从灰暗的深渊边拉住的浮木，是她决定要并肩同行的伙伴，是……是她可以理所当然牵手、可以偶尔使点小性子、可以分享同一屋檐下生活的“特别的人”。
即使她们的关系还没有明确的定义，但在祥子的认知里，林祈的温柔和包容，更多的、或者说更“理所当然”的，应该是向着自己的。
可现在，就三角初华居然就在自己面前抱住了林祈，还在她怀里哭。
指甲不知不觉间深深掐进了掌心柔软的肌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她从翻腾的思绪中稍微回神。
她看着林祈耐心安抚初华的侧脸，那眼神是她熟悉的温柔，但此刻却让她觉得有些刺眼。
“咳咳！”
祥子猛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得很大，在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和夸张。
她甚至故意向前走了半步，让身影更直接地介入到那两人之间。
这声音果然起到了效果。
林祈像是才想起旁边还有人似的，肩膀几不可查地一僵，从初音脸上收回手指，抬眼看向四周。
确实，虽然时间已晚，但池袋街头从不缺少行人。
几个路过的人已经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有的匆匆一瞥，有的则稍微放慢了脚步，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色。
毕竟，两个长相出色的年轻女孩在街头紧紧相拥，其中一个还在明显哭泣，旁边还站着一个脸色不太好看的蓝发少女，这场景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然而，初音却对此毫无反应。
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了埋，帽子宽大的帽檐很好地遮住了她的侧脸。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多汲取一点这确认后的真实温度和气息，弥补这些年空悬的思念。
姐姐的怀抱，姐姐的轻拍，姐姐指尖的温度……这些都是真实的，不是幻想。
她舍不得松开。
林祈感受到了四周的目光，也感觉到了祥子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混合着不悦和催促的视线。
她轻轻吸了口气，手上稍微加了点力道，试图将初音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松开一些。
“初音……”她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提醒。
怀抱的力道先是抗拒般地收紧了一瞬，然后，像是终于意识到场合不对，或者是不想真的让林祈为难，那双紧紧箍着她的手臂，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万分不舍地，一点一点松开了。
温暖的怀抱撤离，夜风立刻填补了空隙，带来一丝凉意。
初音终于抬起了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簇一簇，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但那双紫色的眼眸，却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星辰，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释然、喜悦和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珍惜。
林祈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因为突发状况而产生的烦躁也消散了，只剩下一丝怜惜。
她收回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之前在烤肉店顺来的、还没用完的一小包纸巾。
抽出一张，她先轻轻擦拭初音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细致又温柔，从眼角到颧骨，再到微微湿润的下巴。
然后又换了一张，稍微用力擦了擦自己胸前外套上被泪水浸湿的那一小片深色痕迹。
做完这些，她才将用过的纸巾团好，拿在手里，看着眼前眼睛依旧水汪汪、却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少女。
“好啦。”林祈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像在哄小孩子，“不许哭了哦。再哭眼睛要肿了，明天上镜不好看怎么办？”
“嗯！”初音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清亮。
她其实并不爱哭，甚至在父亲出事、家庭变故、妹妹梦想破碎的那些艰难时刻，她都强迫自己坚强，很少在人前落泪。
只是今天……积蓄了太久的情绪阀门一旦打开，实在难以控制。
此刻被林祈这样温柔地擦干眼泪，轻声哄着，那种久违的被当做小孩呵护的感觉涌上心头，脸颊后知后觉地泛起热意，染上淡淡的红晕。
“好啦，我们该回家了。”林祈看了看时间，又瞥了一眼旁边气压明显越来越低的祥子，对初音说道，“有什么事，我们下次再说，好吗？今天太晚了，你也需要休息。”
初音听到“回家”和“下次再说”，心脏本能地一紧，条件反射般地想要抓住林祈的衣袖。
不——这个字差点冲口而出。
那一瞬间，几年前在海岛上，姐姐转身离去、背影最终消失的画面，与此刻林祈温和但透着结束意味的话语重叠，唤醒了她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
她害怕再次失去，害怕这确认了的真实，转瞬又会变成抓不住的幻影。
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她看着林祈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温和却不再有陌生感的红眸。
姐姐现在就在东京，和自己在同一个乐队，甚至知道自己是“初音”了。
她不会再像当年那样突然消失，无迹可寻。
“好的，姐姐。”初音改了口，声音里还有一丝未褪尽的哽咽，但语气已经变得乖巧而坚定。
她松开了下意识想要挽留的手，只是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林祈身上，仿佛要将她的样子更深地刻进脑海里。
林祈看到她眼神的变化，知道她暂时安定了下来，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对着初音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好啦，那我们明天再见吧。”她说着，习惯性地想伸手再摸摸初音的头，但手伸到一半，看着少女已经梳理得精致漂亮的发型，又顿了顿，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信息。”她及时改口，没有说出过于亲密的“报平安”，但关心之意已显。
初音用力地点了点头，紫色的眼眸弯了弯，终于也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嗯！姐姐也小心！明天见！”
看着初音似乎真的平静下来，林祈这才彻底放下心，转过身，看向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的祥子。
“小祥，我们回家吧。”林祈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常。
然而，祥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应，或者干脆利落地转身带路。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微微垂着眼睑，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路灯在她精致的脸庞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林祈，只是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但林祈太熟悉她了。
那微微紧绷的肩膀，那比起平时更加用力的、几乎僵直的站姿，还有那即使不看她也仿佛能感受到的、无声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都在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宝宝不开心了，而且是很不开心，需要哄，立刻，马上。
林祈看着祥子这副明明在闹别扭却偏要强装镇定、甚至有点委屈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今晚意外状况而产生的疲惫和无奈，忽然就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冲淡了。
一个初音还没完全搞定，这边自家这位心思敏感又骄傲的大小姐，醋坛子看样子是彻底打翻了。
“唉……”林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带着认命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她上前一步，站到祥子面前，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能与低着头的祥子齐平。
祥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但依旧固执地不肯抬头看她。
“怎么啦？”林祈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调侃，“我们小祥子怎么也不说话了？跟个闹脾气的小孩似的。”
说着，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带着点不容抗拒的意味，轻轻握住了祥子那只一直紧贴着身体、捏成拳头的手。
祥子的手很凉，指尖甚至有些冰。
林祈的手指顺着她紧绷的手背滑下去，触碰到她紧紧掐着掌心的指尖。
她微微用力，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耐心又坚定地将祥子因为用力而有些僵硬的手指掰开。
掌心果然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月牙形的指甲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祈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拇指的指腹轻轻抚过那几个红痕，动作带着怜惜。
祥子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林祈指尖微温的触感和那轻柔的抚摸，身体微微一震，一直强撑着的冷硬外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林祈。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坚定或锐利，反而蒙上了一层水润的雾气，混合着委屈、不满、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羞恼。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谁是小孩子”，或者质问“你跟初华到底怎么回事”，但话到嘴边，看着林祈那双映着路灯暖光、盛满了无奈却又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红色眼眸，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赌气似的又将脸偏开了一点。
林祈看着她这副明明很在意却偏要嘴硬的样子，心里那点好笑的感觉更浓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着祥子已经放松了些的手，轻轻晃了晃，然后直起身，转向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初音，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告别。
接着，她便不再犹豫，转过身，牵着祥子那只不再冰凉、甚至因为她的握持而渐渐回暖的手，迈开了脚步，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带着祥子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节奏。
祥子被她牵着，起初脚步还有些僵硬和不情愿，但走了几步后，便渐渐跟上了林祈的步调。
夜风吹散了她心头的一些郁气，掌心里传来的温暖和坚定，一点点熨平了她那些翻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两人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的影子，感受着林祈指尖传来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而留在原地的初音，目送着林祈牵着祥子渐渐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复杂的、带着深思的表情。
她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又看了看掌心。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林祈擦拭眼泪时温柔的触感。
姐姐……和祥子，关系果然很不一般呢。
不过没关系。
初音轻轻握紧了拳头，紫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坚定而明亮的光芒。
姐姐记得我，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来日方长。
她已经找到了她的启明星，这次，绝不会再轻易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