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带着一丝凉意,若有似无地吹拂着。
它调皮地撩起少女们的发丝,让林祈黑色的长发和祥子蓝色的双马尾在行走间不经意地擦过、缠绕,又随着步伐分开,如此反复,如同她们此刻微妙难言的心情。
林祈能清晰地感觉到,握在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虽然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冰凉,却也没有完全放松。
祥子的步伐跟随着她,但那份沉默的重量,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
她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祥子。
路灯的光线断断续续地照亮她的侧脸,那鼓起的、带着孩子气不满的腮帮子,还有故意看向别处、却总忍不住悄悄瞟向两人交握之手的视线,都让林祈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看来,大小姐这醋吃得还挺认真。
解释吗?
现在似乎不是好时机,而且她自己也还没完全理清关于初音那段残留的记忆是怎么回事。
安抚?祥子现在这副“我生气了但我不说就等你来发现”的模样,显然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打发的。
算了。
林祈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决定暂时按下不表。
先把这个闹别扭的家伙平安领回家再说。
于是,她只是稍稍收紧了牵着祥子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两下,便继续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祥子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又刻意放松下来,但鼓起的腮帮子依旧没消,目光也倔强地落在前方虚空处,只是耳根在夜色遮掩下,悄悄红了一片。
一路无话。
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上回响,还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带起的风声。
这份沉默并不完全令人窒息,反而有种奇怪的、心照不宣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流动。
林祈走得从容,祥子跟得别扭,但牵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好不容易,公寓楼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电梯上行,走廊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
走到自家门口,林祈停下脚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
然而,她察觉到身旁的祥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她找钥匙时自然地松开手站到一旁,或者掏出自己的钥匙。
她依旧站在原地,手还被林祈牵着,但身体却微微转向另一边,侧对着门,一副“我还没消气,不想理你,也不想进门”的姿态。
林祈摸钥匙的动作顿住了。
她转过头,彻底地、正正地看向祥子。
嗯,果然是一副标准闹别扭的模样。
微微噘起的唇,轻蹙的眉头,飘忽就是不看她正脸的眼神,以及全身散发出的“快来哄我”的气息。
见林祈没有立刻开门,反而转过身来面对自己,祥子心里掠过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看你能怎么办”的、隐秘的期待和倔强。
她强撑着,努力维持着生气的表情,甚至还故意把头又扭开了一点角度,用后脑勺对着林祈,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尖泄露了真实情绪。
林祈看着她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心里那点好笑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哪能不懂祥子此刻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无非是觉得被冷落了,觉得初音分走了她的注意力,心里不平衡,又骄傲地不肯直接说出来,非要自己先低头。
好吧。
林祈从善如流。
她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然后,在祥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抬起双手,精准地捧住了祥子那张故意别开的脸。
手心触及的肌肤温热细腻,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嫩触感。
林祈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将祥子的脸轻轻掰了回来,迫使她正面朝向自己。
“!”
祥子显然没料到林祈会突然来这一招,身体瞬间僵住,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走廊顶灯的光,也清晰地映出林祈凑近的脸。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但林祈的手捧得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也让她难以轻易摆脱。
一抹明显的红晕迅速从她被捧住的颊边蔓延开来,染红了整张白皙的脸蛋,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你…你想做什么?”祥子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眼神左右乱瞟,就是不敢与林祈对视。
林祈看着她这副明明害羞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并没有更近一步,只是保持着捧住她脸的姿势,目光专注地、带着点探究意味地,仔细端详着祥子此刻的表情——那闪躲的眼神,微颤的睫毛,泛红的脸颊,还有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没事,”林祈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平和的、让人心跳莫名加速的坦然,“就看看。”
看看你这个闹别扭的小孩,看看你藏不住的委屈和在意。
祥子被她这句话和直白的目光弄得更加不知所措,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部。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暧昧气氛,想质问,想抱怨,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口,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眼睛瞪得更圆了些,仿佛在用眼神控诉林祈的“无礼”行径。
两人就这么在自家门口僵持着,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剩下彼此有些乱的呼吸声,和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无人移动而开始变暗的趋势。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但在此刻过分静谧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开门声,从对门传来。
紧接着,是素世那熟悉的、带着点温柔气息的声音,似乎是对着屋内说的:“我出门倒一下垃圾哦。”
伴随着话音,长崎家的房门被推开。
正全神贯注于对方的两人,谁都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对门的动静。
而推开门、拎着垃圾袋踏出半步的素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走廊,然后——
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斜对面,林祈家门前那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上。
在她的角度看去,祥子背对着她。
而林祈正面对着祥子,两人的身体看起来像是站在一块...
这个姿势,这个距离,这个在昏暗光线下的剪影,再加上此时那莫名的氛围......
在素世瞬间空白的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结论:
她们难道在...!??
“哐!!!!”
一声比开门时响亮得多的、几乎是砸上去的关门声,猛然炸响在走廊里,粗暴地撕破了刚才那片粘稠的寂静
素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门内,手里的垃圾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只手还死死按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难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脸颊瞬间变得滚烫。
她们……祥子和林祈同学……原来是这种关系吗?!
门内传来长崎女士有些疑惑的询问声:“怎么了嘛素世?不是说要下去丢垃圾吗?怎么又回来了?”
“没、没事!”素世连忙应声,声音因为惊慌和尴尬而有些变调。
她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吧?角度问题,光线问题……对,一定是这样!她努力说服自己,试图将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而门外,被那声巨响猛地惊扰的两人,终于从她们的小世界里回过神来。
祥子几乎是本能地、因为惊吓而猛地回过头,看向声音来源,却只见长崎家紧闭的房门。
林祈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动静松开了捧着祥子脸的手,顺着祥子的视线,同样疑惑地歪头看向对面。
“刚刚……”祥子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低声说,“是不是有人出来了一下,又立刻关上了门?”
她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但惊讶暂时压过了羞恼。
“好像……是有。”林祈也点了点头,表情带着点茫然。
她刚才确实隐约听到了开门和说话声,但注意力都在祥子身上,没太在意。
就在这时——
“咔哒。”
又是一声开门声。
长崎家的房门,再次被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素世的身影,有些僵硬地、带着明显局促不安的神情,重新出现在了门口。
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快速地在林祈和祥子脸上扫过,手里还拎着那个刚才掉在地上、被她匆忙捡起的垃圾袋。
此刻映入素世眼帘的,是两张齐齐转过来、带着疑惑表情的熟悉面孔,以及……林祈那只似乎刚刚从祥子头顶收回来、还悬在半空的手。
祥子的头发看起来有点点乱,脸颊也红红的。
(果然!我刚才果然没看错!她们刚才就是在那个吧!我现在出来是不是打扰到她们了?!)
“啊……那个……”
素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快打结了,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僵硬又尴尬的笑容,“我只是……出门丢个垃圾。”
她晃了晃手里的垃圾袋,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是素世啊。”
林祈认出了她,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自然地接话问道,“刚才怎么突然开门又关门了啊?是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素世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多少。
“呃……我……”素世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总不能说“我看见你们好像在亲热所以吓到关上门了吧”?
那也太尴尬了!!
“刚刚……是门锁有点问题,”她急中生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我试了一下门锁而已,没什么大事。”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蹩脚得要命,脸颊更红了。
你们怎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问出来啊!
素世内心在尖叫,而且现在这个姿势也很微妙啊!
林祈你的手!祥子脸还那么红!我还在这里看着呢!
“这样啊。”林祈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有深究,反而体贴地说,“那我们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丢垃圾啦。”
她说完,这才彻底收回了刚才虚悬在祥子头顶的手,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顺手理了理祥子的头发。
然后她转过身,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嚓。”门锁打开的声音。
留下祥子还站在原地,面对着一脸尴尬、手足无措的素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窘迫感,虽然当事人似乎毫无自觉。
祥子看着素世那副明明很想知道却又拼命掩饰、恨不得立刻消失的表情,再联想到刚才自己和林祈那容易引人误会的姿势……
她自己也感到一阵迟来的尴尬和羞赧,脸上刚刚有所消退的热度又卷土重来。
“那个……”素世指了指走廊拐角电梯的方向,声音细小如蚊蚋,“我……我先去坐电梯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拎着垃圾袋,快步走向拐角,身影迅速消失在T字形走廊的另一边。
得亏这走廊的构造,拐个弯就彼此看不见了,多少缓解了一点直面当事人的巨大压力。
“嗯……”祥子对着空无一人的拐角方向,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心情复杂。
她回过头,看向已经打开房门、侧身示意她进去的林祈。
祥子抿了抿唇,迈步走向家门。
心里还残留着对初华的不爽、被林祈突然捧脸的羞恼、突然碰见素世出门的尴尬,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因为林祈主动哄她而产生的微小雀跃。
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心乱如麻。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低头进门,结果刚踏进玄关,还没换鞋,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林祈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门内,在她进来的瞬间,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住。
“好,”林祈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笑意,和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抱了初音,也得抱抱你才行。”
她给出的理由简单直接,甚至有点找补和公平的意味。
但只有林祈自己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安抚吃醋的祥子。
她还想确认,确认这种拥抱,是否还会像上次那样,引发她心中那种陌生而剧烈的心动感。
她将下巴轻轻搁在祥子柔软的发顶,手臂轻轻环住她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膀。
感受着怀中身躯瞬间的僵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祥子的身上有淡淡的、好闻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夜晚微凉的气息
林祈闭上眼睛,仔细体会。
心跳……平稳。呼吸……正常。脸颊……没有发烫。
胸腔里……没有那种小鹿乱撞般的慌乱感。
拥抱祥子时……是一种熟悉的、安心的温暖,还有一点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以及对她此刻反应的微妙期待。
果然,是不一样的。
这个认知让林祈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却又隐约浮起一丝更深的困惑。
但那种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被她抱着的祥子,此刻大脑却处于短暂的宕机状态。
这、这算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拥抱,过于亲密的姿势,还有林祈胸前那无法忽视的、柔软而充满存在感的触感,正结结实实地贴着她的脸颊和身体。
祥子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耳朵里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刚才在门外被捧脸的羞恼还没完全散去,此刻又被更强烈的感官冲击和混乱情绪淹没。
林祈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气笼罩着她,怀抱温暖而有力。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的意味,却亲密得远超普通朋友或队友的界限。
她能感觉到林祈的下巴轻轻抵着自己的头发,能感觉到她手臂环抱的力道。
这啥啊!!!
祥子内心一片混乱
这还怎么让人好好思考、好好生气啊!
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应该质问,应该维持自己还在“生气”的立场
但身体却违背意志,贪恋着这份温暖和亲近,甚至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悄悄地将脸更深地埋了埋
彳亍…… 一个微弱又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祈酱……你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走廊里感应灯熄灭的轻微“啪嗒”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狭小的玄关里,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和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但对祥子来说可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祈似乎确认完毕,也享受够了怀中猫咪难得安静乖巧的时刻,才慢慢地、带着点不舍地松开了手臂。
怀抱撤离,微凉的空气重新涌来。
祥子重获自由,却像失了魂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脸颊红得简直能滴出血来,眼神涣散,甚至不敢抬头看林祈。
林祈看着她这副仿佛失神一样的可爱模样,眼里盈满了笑意。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祥子那已经有些凌乱的蓝色发顶,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受惊后终于放松下来的小动物。
然后,她侧过身,让出通往室内的路。
祥子像是终于接收到指令的木偶,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也没看林祈,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原地蒸发似的,闷着头,用近乎同手同脚的僵硬步伐,飞快地“冲”进了客厅。
只见她左脚踩着右脚的鞋后跟,右脚又别扭地蹭着左脚的鞋子,以林祈经常脱鞋的方式,成功地将两只鞋子都弄得歪歪扭扭、东倒西歪地留在了玄关的地垫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直奔自己的卧室。
“砰!”
卧室门被不算温柔但绝对迅捷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
留在玄关的林祈,看着地上那两只被主人遗弃的的鞋子,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越,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宠溺,在安静的公寓里轻轻回荡。
笑够了,她才弯下腰,认命地、细心地帮那位落荒而逃的大小姐摆正鞋子,鞋头朝外,整整齐齐地放在地垫上,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未发生。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依旧带着未散尽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
嗯,闹别扭的小朋友需要时间自己冷静一下。
而她自己,嗯,得提前准备一下明天早餐的食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