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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的车厢在规律的“哐当”声和轻微的摇晃中，缓缓减速，最终平稳地停靠在站台边。
车门上方亮起提示灯，发出“滴滴”的开门提示音。
拥挤的车厢如同被戳破的沙丁鱼罐头，内部压力开始向外释放。
靠近车门的乘客立刻开始挪动，后面的人流也随之涌动起来，准备下车或寻找新的立足点。
林祈一直保持着清醒的方位感。
感觉到列车停稳，她便松开了那只一直牢牢抓住头顶环形扶手、此刻已有些微酸的手。
手臂放松地垂下，她微微低下头，嘴唇几乎贴近了怀中若叶睦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声提醒道：
“好啦，该下车啦。”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结束短暂休憩的温和，和准备行动的笃定。
“……”
若叶睦沉浸在那个温暖怀抱和紊乱心跳中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了冰水，骤然清醒。
她先是感觉到环绕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松开了力道，那股令人安心的禁锢感和温暖随之撤离。
紧接着，是林祈贴在她耳边的低语。
“嗯。”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应答音节。
但身体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依旧维持着向后倚靠的姿态，甚至不自觉地想要追随着那撤离的温暖，再贴近一点点。脸颊还残留着与林祈衣料相贴的触感和温度。
直到林祈完全收回了手臂，自然地垂下，然后手指灵活地一转，轻轻钻入若叶睦还无意识攥紧的掌心，带着一点不容置疑又异常温柔的力道，牵着她，开始随着下车的人流，侧身向车门方向移动。
掌心传来的熟悉牵引感，终于让若叶睦彻底回过神来。
离开了……
她恍然意识到，那个短暂却无比深刻的温暖怀抱，已经结束了。
车厢内闷热浑浊的空气，正被站台上涌入的、带着夜晚凉意的新鲜空气迅速置换。
那股清冽好闻的、属于林祈的淡香，似乎也正在被冲淡。
她被林祈牵着，脚步有些机械地跟着移动，挤过狭窄的车门，踏上站台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
晚风立刻吹拂而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和复杂气息，打在她还有些发热的脸颊上，带来一阵清醒的刺激。
她顺着林祈的牵引向前走了几步，却忍不住，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望向那辆刚刚驶离她们、即将关闭车门的电车。
橙白相间的车厢在站台灯光下显得老旧而可靠，车窗内依旧人影幢幢。
就在刚才，在那拥挤、摇晃、令人不适的空间里，她却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悸动。那份短暂的亲密，像一场不真实的梦，随着电车的远去，正迅速从她指缝间溜走。
林祈感觉到身后人的迟疑，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电车，以为她是被刚才的拥挤吓到或者还没缓过神，便又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语气温和：“走吧，小睦，别看了，前面还有段路呢。”
若叶睦这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林祈的背影，手指在她温暖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低声应道：“……嗯。”
两人出了车站，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很快便来到了CIRCLE的招牌下。
推开沉重的隔音门，Livehouse内部那种混合着旧木头和甜品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刚才电车和街上的味道截然不同。
还没等她们适应光线和气味，一个充满活力、略带夸张的声音就从大厅一侧传了过来：
“啊，来了来了！睦子！祈子！这边这边！”
只见若麦正坐在靠墙的一张圆桌旁，手里还拿着手机，脸上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笑容，用力朝她们挥着手。她旁边坐着初音，正安静地喝着什么饮料，闻声也抬头看了过来。
海铃则一如既往地倚靠在稍远处的墙边，双手抱胸，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进门的两人，没什么特别反应。
祥子则坐在若麦对面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手里还拿着一支笔，似乎在记录或思考什么，听到若麦的喊声，也立刻抬起了头。
若叶睦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蓝色的身影。
祥子……
在看到祥子的那一刻，一股冰凉的、带着强烈负罪感的潮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猛地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刚才电车上残留的所有暖意和悸动。
我……不能这么做……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迅速地，将自己那只一直被林祈温暖手掌包裹着的手，用力抽了出来！
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小的气流。
手心骤然失去那令人安心的温度和触感，变得空落落、凉飕飕的。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因为过于迅速的抽离而有些发麻。
她将那只刚刚还与林祈紧密相握的手，飞快地背到了身后，仿佛要藏起什么“罪证”。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紧了裙摆，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才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眸，看向祥子。眼神不再像平时那样空茫平静，反而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心虚。
她甚至不敢与祥子那双总是透着认真和坚毅的金色眼眸对视太久，只飞快地瞥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视线，落在了自己面前的地板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自己……好像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
电车上的依偎，怀里的温度，加速的心跳，甚至刚才那一路上被牵着走的依赖感……所有这些画面和感觉，在见到祥子的瞬间，都转化成了沉甸甸的、名为“背叛”和“越界”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好像……她偷偷享用了本不属于她、或者至少不是独属于她的珍贵之物，而现在，主人就在眼前。
祥子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林祈身上。
看到林祈走进来，她金色的眼眸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种看到重要同伴安然抵达、可以开始工作的自然反应。
至于若叶睦那细微的抽手动作和略显异样的神色，或许是被她起身招呼的动作所掩盖，或许是她此刻心思都在接下来的排练安排上，并没有立刻察觉。
“我们没来晚吧？”林祈带着若叶睦走向她们的桌位，语气自然地问道，脸上是惯有的温和笑容，似乎对若叶睦刚才突然抽手的举动并未在意，或者说，理解为她看到了熟人所以松开了手。
“没有哦，” 初音抢先回答道，紫色的眼眸带着笑意，目光在林祈和若叶睦之间轻轻一转，“差不多都刚到呢。”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若叶睦比平时更沉默、甚至有些僵硬的样子，但只是多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海铃靠着墙，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附和初音的话。
祥子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拿起笔，环顾了一下围拢过来的众人。
林祈、若叶睦、初音、若麦，加上墙边的海铃。
“嗯，大家都到齐了，” 她站起身，声音清晰而富有领导力，带着即将投入工作的专注，“那我们就先去排练房吧。时间宝贵。”
“啊——不——要——啊！” 若麦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整个人瘫在椅背上，一副被抽走了骨头的模样，“我才刚坐下没多久！屁股还没把椅子焐热呢！”
她控诉般地看向祥子，试图争取最后一点摸鱼时间。
祥子看着她这副惫懒样子，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回道：“……你待会排练不一样一直坐着？”
言下之意，现在坐和待会坐，区别不大，别找借口。
“那怎么能一样！” 若麦不服气地直起身子，嚷嚷道，“排练是工作！坐在这里是休息！性质完全不同好吗！”
眼看若麦似乎要开始她惯常的“祥子迫害反抗小剧场”，初音适时地开口了。
她学着林祈平时那种带着点无奈又含着安抚的语调，轻声劝道：“好啦，毕竟是来排练的，对吧？”
说完，她还特意转过头，看向林祈，像是寻求认同般，眨了眨眼睛，“是吧？”
林祈接收到初音的眼神，很配合地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对还在“挣扎”的若麦说道：“嗯，别闹啦，若麦。早点开始，也能早点结束嘛。去排练吧。”
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温和的坚定。
“……” 若麦看看祥子那张写满“没商量”的脸，又看看初音和林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配合，最后再看看旁边已经默默背起贝斯包、一副“随时可以走”样子的海铃，以及依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若叶睦……
“可恶……” 她泄气般地嘟囔了一声，知道自己孤掌难鸣，“那就走吧……”
虽然语气依旧不甘，但她还是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拿起了自己放在旁边的鼓棒包。
一行人这才离开大厅，沿着熟悉的走廊，走向属于她们的排练房。
走廊里隐约传来其他乐队断断续续的练习声，空气里弥漫着音乐和汗水的气息。
进入排练房，关上隔音门，外界的杂音被瞬间隔绝。
房间里的灯光比大厅明亮许多，照在摆放好的乐器上，反射出金属和烤漆的光泽。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点被清理消毒之后的余味。
祥子走到房间中央，再次打开了她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或站或坐、开始各自检查乐器的成员们。
“大家先停一下，” 她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的计划，稍微有一些改动。”
听到“改动”两个字，众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注意力投向祥子。
林祈刚把自己的小提琴盒放在一旁靠墙的椅子上，闻言也转过身，看向祥子。
祥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确保接下来的话能准确传达她的意图。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带着审视和期待。
“关于我们的舞台剧，以及未来可能的所有正式演出，”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需要大家……不仅仅是演奏和演唱。”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在确认每个人都在认真听。
“我们需要有一些……配合音乐的舞蹈动作。”
此言一出，排练房里安静了一瞬。众人脸上表情各异。
初音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思索的神情；海铃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手臂，似乎在评估这个要求的可行性；若麦则是“诶”了一声，歪了歪头，脸上露出“果然没那么简单”的微妙表情；若叶睦依旧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而林祈……
她先是眨了眨眼，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伸出一根食指，有些迟疑地、带着点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我也要跳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茫然的困惑。那双总是显得从容平和的红色眼眸，此刻看向祥子，清晰地写着一个问题：我这个拉小提琴的……也要跟着跳舞？
祥子似乎早就预料到林祈会有此一问。她看着林祈，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对。” 祥子肯定地回答，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你的小提琴是整首曲子的灵魂旋律之一，在很多段落甚至是主导。如果你只是站在那里拉琴，舞台的焦点和动感会缺失很重要的一部分。”
她走近两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祈：“而且，我相信以祈酱的能力，处理好演奏和适度肢体动作之间的平衡，完全不是问题。我们需要的是‘表演’，而不仅仅是‘演奏’。”
林祈与祥子对视着，沉默了几秒。
“好吧，那就只能勉强试试看了，只希望我跳的不会太难看。”
林祈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