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淋湿了……”
身后传来声音。
林祈和爱音转过头,看到从她们刚走下来的阶梯上又走下两个人。
那是两个看起来和她们年纪相仿的女生,穿着被雨水打湿的外套,头发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其中一个留着短发,笑眯眯的;另一个长发披肩,戴着个帽子,看起来更活泼一些。
她们走下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目标。
“啊!是小独~”
短发的那个先喊出声,语气里带着惊喜。
她朝后藤独的方向挥了挥手,拉着同伴快步走过去。
而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后藤独停下了试图钻进垃圾桶的动作。
她的脚还悬在垃圾桶上方,保持着半个身体探进去的姿势,听到声音后僵硬地转过头。
那双眼睛眨了眨,像刚从什么幻想中被拽回现实。
“是之前露天演出的观众……”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你们居然来了。”
两个人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短发的那个笑着点头,长发的那个也露出温和的微笑。
“那当然啦,”短发女生说,语气理所当然,“我们可是小独的粉丝。”
她的同伴也补充道:“期待你来一场能将台风赶走的帅气演出。”
她说着,还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后藤独愣住了。
她保持着那个半探入垃圾桶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敢置信,然后——开始逐渐扭曲。
是粉丝……我的粉丝……嘿嘿嘿。
她的嘴角开始上扬,眼睛开始眯起,整张脸绽放出一种介于傻笑和幸福之间的表情。
她慢慢地从垃圾桶里抽出身来,站直,但那种飘飘然的感觉已经开始在体内蔓延。
嘿嘿嘿……粉丝……专门来看我的……还要我把台风赶走……嘿嘿嘿……
林祈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挠了挠头。
她不太理解后藤独这种状态转换的频率。
毕竟刚才还想钻进垃圾桶,现在又一副要飞起来的样子。
感觉她的思维好跳脱。
爱音也是好奇地看了看两个粉丝。
她凑过去一点,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但她们注意力很快被爱音吸引。
“诶?你是那天那个看起来很酷的吉他主唱吧?”
短发的粉丝发现了爱音,眼睛一亮,对她说道。
爱音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那个标准的、礼貌的微笑。
“啊……是我……吧?”
(千早你究竟给我埋了多少坑啊……)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那个笑容。
她完全不知道“千早”那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给这些人留下了什么印象。但现在解释似乎也来不及了,只好含糊地应着。
林祈在一旁看着爱音那副尴尬又不失礼貌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从爱音手里抽走了她的那张门票。
爱音感觉手里一空,转头看去,发现林祈已经拿着两人的门票走向柜台了。
柜台后面站着的是店长星歌。
“你们俩也是小独卖的门票吗?”
店长星歌检查了一下门票,然后好奇地问道。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温和。
林祈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一旁的爱音:“啊,应该是吧,毕竟我是陪她来的。”
“这样啊……”星歌把门票收好,然后看了一眼那边还在傻笑的后藤独,嘴角扬起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那孩子居然真的把票都卖出去了……真是不可思议。”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Livehouse里足够清晰。
此时的山田凉和虹夏也注意到了林祈说的话。
虹夏原本还在跟喜多拉着后藤独,但是随着后藤独停了下来便放开了手,听到这句话后,动作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林祈和爱音,然后又扫过后藤独和那两个粉丝,开始数人数。
“一、二、三、四、五……”她一边数一边用手指点着,“一、二、三、四、五……也就是说,波奇酱真的把五张门票都卖出去了吗?!”
她的声音里满是惊讶,眼睛睁得大大的。
山田凉也稍微惊讶地说道:“不可思议。”
喜多在一旁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看了看那边还在和粉丝聊天的后藤独,又看了看林祈和爱音,然后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后藤独的袖子。
“波奇酱,波奇酱?”
后藤独还在那种飘飘然的状态里,眼神有些涣散,嘴角还挂着傻笑。
被喜多拉了几下,她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诶?怎么啦?”
“很厉害哦。”喜多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她的表情很真诚,眼睛里是纯粹的赞赏,“居然能把门票卖给五个陌生人,我们都是卖给熟人的。”
后藤独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然后,那种飘飘然的感觉更强烈了。
“诶嘿嘿……”她摸着后脑勺,傻笑起来,“其实……其实也没多厉害啦……”
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她感觉自己正在逐渐飞起来,从地面缓缓上升,已经开始飘飘欲仙了。
“不,真的很厉害。”喜多坚持道,语气认真,“我们之前还担心你卖不出去,没想到你不仅卖完了,而且都是卖给陌生人。比我们还厉害呢!”
后藤独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被夸奖的喜悦里,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
一旁的爱音也凑到了林祈旁边。
她看着那边其乐融融的场景,尤其是看到后藤独那副快要飞起来的样子,无奈地吐槽道:
“唔……千早真是给我留了好大一个烂摊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祈能听到。
林祈看了她一眼,然后晃了晃刚才顺手买的饮料票。
“毕竟千早也是你啦,”她说,语气平淡,“要喝什么饮料呢,我请客。”
那是两张塑料制成的小票,上面印着一行编号,很明显是会重复回收利用的。
在这家Livehouse里,饮料需要单独购买,然后凭票去柜台领取。
爱音听到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林祈,双手合十,做出一个夸张的卖萌表情,露出了她那尤为可爱的小虎牙。
“祈祈最好啦~”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还故意眨了眨眼,“那我要喝……姜汁汽水吧!”
她说着,抬头看向饮料台上方的菜单。
那是一块黑色的板子,用粉笔写着各种饮料的名字和价格。
姜汁汽水在最下面一排,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那麻烦要一杯可乐和杯姜汁汽水。”林祈对饮料台后面的人说道。
站在饮料台后面的是一个黑长直的小姐姐PA桑。
“好的,一杯可乐一杯姜汁汽水。”
PA笑着应道,动作利落地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两个杯子。
她先接了可乐,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注入深棕色的液体。
接着是姜汁汽水,透明的玻璃杯里,浅金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气泡,看起来就很清爽。
她把两杯饮料推到林祈面前,杯壁上很快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林祈接过,把姜汁汽水递给爱音,自己拿着可乐。
两人就这样站在饮料台旁边,一边喝着饮料,一边看着结束乐队的几人聊天打闹。
爱音吸了一大口姜汁汽水,冰凉的感觉从口腔滑进喉咙,带着姜特有的微辣和汽水的甜。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然后看向那边。
后藤独还在和两个粉丝说话。
她看起来比刚才自然多了。
虽然还是会时不时低头、脸红、声音变小,但至少没有试图往垃圾桶里钻。
两个粉丝很友善,一直在鼓励她,说期待她的演出。
喜多站在旁边,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后藤独,眼神里有一种姐姐看妹妹的温柔。
山田凉则靠在墙边,面无表情地喝着什么,偶尔插一两句话。
虹夏最活跃,在几个人之间跑来跑去,一会儿问问后藤独和粉丝聊得怎么样,一会儿和喜多讨论演出顺序,一会儿又跑到柜台这边和星歌说几句话。
Livehouse里的灯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大概是快要开始演出了。
所以结束乐队的四人便去到了后台准备了。
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音箱发出几声低沉的嗡鸣。
陆续有新的观众进来,找到位置坐下或站着,等待着演出开始。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酒精、香水、汗水、还有某种属于地下空间的、潮湿而陈旧的味道。
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Livehouse的氛围。
林祈喝了一口可乐,感受着碳酸在舌尖炸开的刺激。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那两个粉丝已经找位置站好了,正在看手里的小册子——大概是今天演出的介绍。
舞台已经暗了下来,结束乐队的四人也走上了舞台。
山田凉走到舞台边,拿起自己的贝斯,开始调试。
她的动作很熟练,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几下,发出低沉的音,然后她侧耳倾听,微微皱眉,又转动了一下旋钮。再拨,这次满意了。她把贝斯的背带调整到合适的长度,然后安静地站在舞台一侧,等待其他人准备好。
虹夏坐到架子鼓后面。
她先调整了一下鼓凳的高度,坐上去试了试,又稍微调低一点。然后拿起鼓棒,开始敲击。先是军鼓,清脆的嗒嗒声;然后是大鼓,沉重的咚声;接着是镲片,刷的一声金属音。她每个都敲了几下,侧耳倾听,然后点点头。最后她双手同时敲击,打出一小段节奏,很轻快,像是在热身。
喜多则在整理自己的吉他效果器。
她蹲在舞台另一侧,面前摆着好几个方形的效果器,用线连接着。她逐个踩了一下,确认每个都能正常工作。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吉他接上,随便弹了几个和弦。声音通过音箱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音。她又调整了一下音箱上的旋钮,再弹,这次声音更圆润了一些。
而后藤独——
已经紧张地开始打颤了。
她站在舞台最边上,几乎是贴着侧幕的位置。低着头,只敢看自己手里的吉他。那双抱着吉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而是肉眼可见的、像筛子一样的抖动。吉他的琴身随着她的颤抖也在轻轻晃动,偶尔碰到旁边的立麦,发出轻微的咚声。
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从那紧绷的肩膀和几乎要折断似的脖颈能看出来——她正在经历巨大的心理考验。
林祈和爱音也站到了前排。
观众席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分布着。除了那两个后藤独的粉丝,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常客的中年人,正靠在吧台边喝酒。剩下的就是她们俩了。
毕竟今天就是来看结束乐队演出的。
爱音站在林祈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姜汁汽水。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准确地说,落在后藤独身上。
说实在的,后藤独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特别。
感觉千早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台上的灯光已经全部关掉了。
整个舞台陷入黑暗,只有几盏零零碎碎的小灯管在发着微弱的光芒——那些是放在音箱后面、效果器旁边的小灯,蓝色的,红色的,很暗,只能勉强照亮设备,方便台上的人试音。
在这微弱的光线下,能模糊地看到四个人的轮廓。
结束乐队四人带着一些紧张,所以调整麦克风的动作有些急促。
先是喜多。她走到舞台中央的立麦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太高了,又调低一点。她的手在旋钮上拧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她对着麦克风轻轻“喂”了一声,声音通过音箱传出来,有些发闷,她又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
接着是后藤独。她几乎是挪到自己的麦克风前的,脚步小得可怜,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伸出去调整麦克风时,手指碰到了立架的金属部分,发出清脆的叮声。她吓得缩回手,停了几秒,才又伸出去。
然后是山田凉和虹夏。她们倒没有太多调整,只是简单确认了麦克风的位置。
一时间,舞台上充满了零零碎碎的碰撞声——麦克风碰到的叮声,效果器被踩到的咔声,架子鼓鼓棒不小心敲到镲片的刷声。这些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地……紧张。
好不容易试完了音,灯光就慢慢打开了。
不是全部打开,而是从暗到明,先是几盏基础照明亮起,然后是舞台边缘的彩灯。暖黄色的光洒在舞台上,照亮了四个人的脸。
主唱喜多站在中间。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开始了演出前的MC环节。
“初次见面,我们是结束乐队,”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有些紧绷,“今天天气这么恶劣,但大家还是来了,真是万分感谢。”
她的用词太正式了,简直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场合的致辞。听得出来,喜多真的很紧张,甚至都用上了一些礼貌的敬语,那种只有在正式商务场合才会用到的敬语。
台下一片安静。
后面的虹夏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赶紧接话,打起了圆场。
“啊哈哈,喜多,我们可是摇滚乐队,你也太礼貌了。”她的声音很开朗,努力想让气氛轻松起来。
当然,这个圆场打得很尴尬。
台下的人也没几个跟着笑的。
只有零星几个观众跟着笑了一下,但那笑声也很短暂,很快就被周围的安静吞没了。另外的路人也没说啥,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低头看手机去了。
气氛有些微妙。
舞台上,喜多的脸微微发红。她知道自己的MC搞砸了,但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补救。只是握着麦克风,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僵硬。
而后藤独——
已经想套上芒果箱子藏起来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画面:角落里放着的那个芒果纸箱——是之前运设备时留下的,正好能装下一个人。如果她能钻进去,如果她能把自己藏起来,如果她能当场消失在台上……
她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挪动了,脚步极小,极慢,像是怕被注意,但又忍不住想靠近那个救命的箱子。
或者说,她已经想当场消失在台上了。
喜多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台下。她的目光扫过稀稀落落的观众,扫过那两个粉丝,最后落在林祈和爱音身上。然后她握紧麦克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那……那么我们就开始第一首歌了,”她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紧张中挤出来的,“敬请欣赏,我们的原创歌曲——”
她顿了顿。
“《吉他和孤独和蓝色星球》。”
说完,她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音乐。
舞台上,灯光又暗了一些,只留下几束聚焦在四个人身上。虹夏的鼓棒举起,山田凉的贝斯准备好,后藤独的手指放在琴弦上,喜多的手握住麦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