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的安静。
然后——
音乐开始了。
虹夏的鼓点首先响起,咚、咚、咚,是那种标准的前奏节奏,稳定而有力。
她的鼓棒敲击在军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带着她特有的谨慎和认真。
然后便是另外几人的乐器同步接轨。
山田凉的贝斯加入,低沉的音线像是一条暗流,在鼓点下方涌动。喜多的吉他开始弹奏和弦,清亮的声音填充了中高频的空间。
后藤独的主音吉他也在同一时刻响起,弹奏着那段复杂的旋律线。
但可惜的是。
刚开始的启奏便没有跟上节奏。
喜多的吉他本来很稳定,但虹夏的鼓点时快了半拍。就是那么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半拍,但落在专业人士耳里,就像整齐的队伍里突然有人踏错了一步。
台上的人都出现了些许状况。
喜多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意识到自己似乎错了拍子——不,是慢了,但又因为想赶上去而变得急促。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努力想找回正确的节奏,但越急越乱。
虹夏听到喜多的节奏乱了,下意识地放慢了一点鼓点想要配合她。但这个调整又影响了山田凉的贝斯,因为她习惯跟着鼓点走。凉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琴弦上按得比平时更用力,试图稳住自己的部分。
这里的观众们都是常客。
能在台风天过来的更是对音乐有着热爱的人。他们或许没有系统地学过音乐,但常年的现场观演让他们对节奏有着敏锐的直觉。
舞台上的失误她们听得一清二楚。
几个原本在聊天的中年观众抬起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靠在吧台边的观众放下酒杯,微微摇了摇头。
后藤独的那两个粉丝对于音乐似乎不是很懂,但是她们两个人随着节奏摇晃的身体却并不统一。
而林祈和爱音更不用说了。
身为同样是玩乐队的人,更能听出来,台上的鼓点正在追着抢拍子的主唱走。
这是一个典型的初学者失误——当有人节奏不稳时,其他人会下意识地去“追”那个人,试图把节奏拉回来,结果反而让整个乐队都乱了。
爱音的眉毛微微皱起。
她听出来了,主唱喜多的节奏有问题,吉他伴奏也有点飘,贝斯在努力稳住但效果有限。
能够保持正常演奏的,却只剩下了主音吉他后藤独。
在混乱的节奏海洋中,后藤独的吉他线反而成为最稳定的存在。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精准地弹奏着那段复杂的旋律,不受周围混乱的影响。
但她的表情是犹豫的——她不知道是该坚持自己的节奏,还是该配合其他人的混乱。
但是由于抢了拍子的原因,她也似乎有几分犹豫。
她的眼神飘忽,在喜多和虹夏之间来回移动,试图找到一个可以同步的点。
但这种犹豫影响了她的演奏,让原本应该充满力量的旋律线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导致了整首歌下来,每个人都是失常发挥。
第一分钟,混乱。第二分钟,更混乱。第三分钟,依然混乱。
台下的林祈和爱音听着这首《吉他和孤独和蓝色星球》,感觉就像是一幅原本应该美丽的画,被画师用颤抖的手涂抹得歪歪扭扭。
林祈也是对着爱音说:
“小爱,你觉得怎么样?”
爱音转过头,眨了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诶?我吗?”她想了想,然后说,“我觉得这很正常吧,毕竟上台表演会紧张什么的,然后就乱了调子。”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评价一个普通的演出失误。
林祈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是啊,很正常,”她说,然后顿了顿,“那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演出嘛,其实在灯唱出声之前,你也是紧张地跑了一些调子哦。”
爱音的脸微微一红。
“哪有……”她小声抗议,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反驳。
因为她知道林祈说的是真的。
那天的事她记得很清楚,紧张得手心出汗,差点忘了和弦。
被林祈稍稍调侃了一下之后,爱音再次看向台上。
这次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前辈看后辈的审视。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喜多身上。
主唱的位置,那是她曾经梦想过的。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站在最中间的虚荣女孩了。
她听得出来,台上的喜多其实弹的并不差,技巧是扎实的,只是因为紧张,再加上鼓手乱了拍子,从而导致她也没有完全发挥出来。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另外一位吉他手。
跟自己现在是一样的位置——吉他手。一样的粉色头发。
而且还认识自己。
这很有缘分。
爱音说不清这种缘分是好是坏,但此刻,她看着台上那个低着头的粉毛,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前辈对后辈的期待,又像是某种惺惺相惜的共鸣。
此时正在低着头弹吉他的后藤独只感觉大家的情绪越来越低落,发挥也越来越乱。
她能听到喜多的呼吸变得急促,能听到虹夏的鼓点开始犹豫,能听到凉的贝斯偶尔弹出错误的音符。
整个乐队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方向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
她下意识地从刘海间的发隙中偷窥着台下。
离她最近的是那俩个粉丝。
两个人都在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那种眼神很复杂——有关心,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担忧。
后藤独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之前,在街边演出前,千早对她说的话。
“你面对的,都是因为想听你的演奏而驻足的人。”
当时千早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说得上是冷漠,但那眼神却是十分温暖。
下意识地寻找着千早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台下扫过,越过那两个粉丝,越过几个陌生的观众,最后落在那个位置——
爱音正在用熟悉的眼神看着自己。
后藤独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个眼神,她见过。
虽然表情不再冷漠——现在的千早脸上带上了几分微笑开朗,看起来比那天亲切多了。
但是,那个眼神……
毋庸置疑,就是那种温柔感。
和那天说“你面对的,都是因为想听你的演奏而驻足的人”时,一模一样的温柔感。
后藤独弹吉他的手很稳。
这是她从三年前开始练习,就来从未停止过的事情。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情绪如何波动,她的手只要放在吉他上,就会自动找到最准确的位置。
但此时,她的手指却加重了几分力道。
拨片划过琴弦的力度更大了一点,按弦的手指更用力了一点。
不是技巧上的改变,而是情绪上的注入。
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让演出失败,不甘心让那两个专程来看她的粉丝失望,不甘心让那个用温柔眼神看着她的千早看到这样的自己。
演奏仍在继续。
很快,第一首歌便结束了,在整支乐队的不协调中。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舞台上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吉他和孤独和蓝色星球》演奏完毕……”
喜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有些发虚。
她的致谢声音还在继续,但是声音里充斥着紧张感。
短暂休息的MC时间里,后藤独却只感觉有些不甘。
喜多的声音在她耳朵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她只是首次在舞台上抬起了头,没有低头,她不敢直接看向台下的观众,所以她只敢从刘海的间隙中偷窥着台下。
看着舞台的观众很少。
除了那两个粉丝还在专注地看着台上,其他人大多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低头玩手机了。
吧台边的几个中年男人在低声交谈,靠在墙边的几个年轻人在看手机屏幕的亮光。
只有零星几道目光落在舞台上。
后藤独不禁握紧了些许手里的吉他。
吉他沉甸甸的,那是她最熟悉的重量。
从三年前开始,这把吉他就陪伴着她,见证了她练习以来的热情和孤独落寞。
此刻,它依然稳稳地挂在她身前,给她带来几分安心感。
(虽然我们的演奏和歌曲还不够好……)
后藤独的内心在告诉她。
不够好。确实不够好。这场演出只能这样了。
(但是!!!)
后藤独心一横。
手中的拨片狠狠地扫了一下弦!
“铮——”
一声尖锐的吉他音突然响起,打破了MC时间本该有的安静。
吉他的音阶正在爬升,从低到高,像是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天空。
那声音里带着愤怒,带着不甘,带着某种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情绪。
连带着她的内心也在轰鸣。
将不甘注入进身体,让勇气久违地顶撞内心!
狠狠地踩下效果器的踏板!
“啪!”
效果器被踩下的声音,紧接着是失真效果开启后更加狂暴的吉他音。
那声音像是野兽的咆哮,像是洪水的倾泻,像是——
仿佛踩下的是她向内心发起的冲锋!
后藤独抬起头。
她看向台下,目光穿越那几个低头玩手机的观众,穿越那两个惊讶的粉丝,穿越吧台边抬起头的中年男人——
落在爱音身上。
(前辈,请听好了!这是我从你那学到的!)
她那捏着拨片的指尖早已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指甲盖下面能看到泛白的颜色,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突出。
但她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用力。
(用尽全力地,把心里的一切都演奏出来!)
吉他的轰鸣声占据了整个空间。
整个livehouse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后藤独身上。
低头玩手机的人们抬起头,看向舞台。
吧台边交谈的人们停止说话,转向舞台。
靠在墙边的人们放下手机,注视舞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粉色的身影上。
但是后藤独只是再次低下了头。
她不再去看他们的目光。
她害怕那目光会导致她紧张,会泄气。
害怕在看到那些陌生的眼睛时,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会瞬间消散。
所以她低下头,只将内心所有灌注在手中的吉他上。
眼睛看着琴弦,看着手指,看着那根随着音乐震动的拨片。
脑海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只有音乐,只有节奏,只有那些想要表达却说不出口的情绪。
狂暴的吉他声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的空间。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孤独,有渴望被理解的呐喊。
它不是完美的——有几个音因为用力过度而稍微失真,有一段节奏因为情绪激动而略快。
但它是有生命的,有灵魂的,有血肉的。
这一刻,她是名为吉他英雄的英雄。
不是那个社恐的、想钻进垃圾桶的粉毛。
不是那个低着头不敢看人的阴角。
而是那个只有在橱柜里拿起吉他时才会出现的、真正的自己。
英雄,驱散了乐队里另外三人心头上的阴霾和紧张感。
虹夏愣了一秒,然后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转头跟凉对视了一下,而后默契地点点头。
等待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吉他solo进入曲目。
她的鼓棒举起,开始配合后藤独的节奏。
咚、咚、咚——这次的鼓点稳定有力,充满了自信。
喜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麦克风。
她的手指在吉他上找准了和弦,这次没有再犹豫。
山田凉的贝斯加入,低沉的音线和后藤独的主音吉他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渐进的吉他声逐渐进入了前奏。
虽然是同一支乐队站在舞台上,乐器也还是那些乐器。
但这次,它听起来完全不同了。
另外三人点点头,正式进入了这首曲子的演奏。
这次,没有任何混乱,没有任何犹豫。
鼓点、贝斯、吉他、主唱,四个声部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次。
同一时刻,舞台的灯光也随之闪烁。
彩色的灯光随着节奏跳动,红色、蓝色、黄色,交织成一幅绚丽的画面。
光束在舞台上移动,照在四个人身上,把他们笼罩在光与影的变幻中。
台下的林祈点点头。
她转过头,看向目瞪口呆的爱音。
爱音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样。
她看着台上那个正在疯狂弹吉他的粉毛,看着那个刚才还在紧张发抖现在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后藤独,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
“她她她,”爱音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但说得结结巴巴,“她的吉他未免也太厉害了。”
爱音原本以为那个跟她相似的吉他手的技术也跟她差不多。
都是粉色头发,都是吉他手,看起来应该是一个水平线的吧?
结果呢?
刚才的吉他solo告诉她,她们根本不是同一级别的人。
那个solo,那种技术,那种情感的表达——她完全做不到。
差太远了。
就像小学生和高中生之间的差距,就像业余和职业之间的鸿沟。
甚至还在演奏前看了自己一眼。
那难道是在挑衅自己吗?
爱音的大脑快速运转,试图解读那个眼神的含义。
“嗯,很厉害。”
林祈点点头附和道。
在她听来,刚刚那一会儿的吉他solo已经比得上若叶睦的技术了,甚至有所超越。
毕竟若叶睦的吉他总有种不自信的感觉。
她的技巧很完美,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误,但缺少那种……怎么说呢,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
而刚才那一段,可以说已经注入了感情。
不是说那种精心设计的情感表达,是那种真实的、即兴的、从心底喷涌而出的情绪。
那种东西,比任何技巧都珍贵。
演出还在继续。
而台下的人或多或少都随着节奏而晃动起来。
那两个粉丝已经彻底兴奋了,跟着节奏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吧台边的几个中年男人也开始用手指敲打桌面,跟着音乐摇摆。
靠在墙边的年轻人甚至开始轻轻晃动身体。
整个livehouse,都被那吉他声点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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