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舞台上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那两个粉丝拍得最用力,短发的那个甚至站起来鼓掌。
吧台边的几个中年男人也放下酒杯,认真地拍着手,脸上是“没想到这么厉害”的表情。
靠在墙边的年轻人吹起了口哨,和同伴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台下的观众也为这场首次正视登场的乐队献上了掌声。
那些原本低头玩手机的人,那些原本准备离开的人,那些原本只是来打发时间的人。
此时都为台上的人鼓起了掌。
喜多在上面致谢。
她站在舞台中央,握着麦克风,脸上是运动后的红润和兴奋。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她完全顾不上擦。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有些喘,但充满了喜悦,“我们是结束乐队!刚才演奏的是我们的原创歌曲《替身》!如果大家喜欢的话,我们会很开心!”
她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虹夏从架子鼓后面站起来,也鞠了一躬。
她笑着,那个笑容比开场时强装的笑容自然多了,是真正开心的笑容。
山田凉微微欠身,表情依然不多,但从她握紧贝斯的手能看出,她也放松了很多。
而此时的后藤独——
像是终于马拉松选手终于跑到了终点一样。
直接就呼出了胸口一直吊着的那股气。
“呼——”
那口气呼得很大声,大到连台下的前排观众都能听到。
她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当场就在台上宕机了。
她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但眼神涣散,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就像一尊雕塑。
不,比雕塑还僵硬,雕塑至少还能保持一个姿势,而她正在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
还好是虹夏和凉一人提着一边给她拉回后台的。
虹夏反应最快。
她一把丢下手里的鼓棒,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了后藤独的左臂。
凉虽然动作慢半拍,但也很快反应过来,抓住了右臂。
两人像提着一个大型人偶一样,把后藤独从舞台边缘拖了回去。
喜多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下手,只好抱着自己的吉他,快步跟在后面。
就这样,结束乐队的四人,一个被拖着,两个在拖,一个跟着,消失在了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
台下的观众看到这一幕,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有人鼓起掌来,这次是为她们可爱的退场方式。
林祈和爱音在台下看着。
林祈轻轻笑着,只感觉刚才的那个粉色吉他手真的很有意思,很有那种反差感。
反差越大,越有意思。
灯光再次暗下。
舞台上的设备被工作人员快速调整着,为下一支乐队上台做着准备。
昏暗的光线中,能看到人影在移动,听到设备和设备碰撞的轻微声响。
林祈这才意识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爱音已经挽上了她的手臂。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已经这样做了。爱音的身体微微侧向林祈,一只手穿过林祈的手臂,轻轻地挽着。两者的距离很近。
近到她已经能用手臂感受到爱音胸口处的心跳。
咚、咚、咚。
那心跳比正常频率快一些,但又不是剧烈运动后的那种急促。
更像是……某种微妙的紧张?或者兴奋?
林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挽住的手臂,又看了看爱音。
爱音的脸朝着舞台方向,目光落在正在调整设备的那些黑影上。
从侧脸看,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认真观察工作人员的动作。
但心跳不会说谎。
“爱音?”
林祈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很轻,刚好能让爱音听到,又不会打扰到周围的人。
“怎么啦祈祈。”
爱音转过头,看向林祈。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疑问,她的脸上是惯常的那种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爱音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意识间贴近了和林祈的距离。
林祈没说话。
她只是稍微动了动自己的手臂。
那个动作很轻,只是轻微的晃动,但足够让爱音感觉到。
爱音低头看了看。
她看到自己的手穿过林祈的手臂,紧紧地挽着。
看到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看到自己几乎整个人靠在林祈身上。
这只粉毛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貌似确实贴得有些近了。
她的脸瞬间红了。
那个红从脸颊开始,迅速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不敢看林祈。
然后她才悻悻然地松开挽着林祈的手。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尴尬。
她的手从林祈的手臂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我……”
爱音似乎还想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刚才没注意”,想说点什么来解释刚才的行为。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管说什么都很奇怪。
说不是故意的?那为什么要挽上去?说没注意?那怎么解释贴得那么近?
她的大脑快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解释。
但就在这时——
一只酒鬼大姐姐早就溜到了两人的旁边。
“千早~嗝~”
菊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身上依然带着那股混合了雨水和酒精的味道。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两人身边,脸上是那种喝高了的、迷迷糊糊的笑容。
“小波奇的表演真的很不错~对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酒嗝。那个嗝很大声,带着浓烈的酒精味。
但她完全不在意,反而像是打了个招呼一样自然。
然后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揽住了爱音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用力,差点把爱音拉进她怀里。
爱音被拉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
“啊……对,很不错。”
爱音回答。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但至少不用再解释刚才的事了。
此时爱音还有些感谢这只突然冒出来的酒鬼。
毕竟她刚刚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来着。
现在菊里出现,正好把那个尴尬的话题岔开了。
“您好,我叫林祈。”
林祈也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这个酒鬼大姐姐,看起来和爱音很熟?
“诶?千早刚刚没跟你讲嘛?”
菊里仰起头,作思考状。
那个仰头的动作很夸张,像是要看清天花板上有什么。
她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放弃了思考。
“我叫广井菊里,”她直接开始自我介绍,语气很随意,“是跟千早上次一起路演的贝斯手。”
她顿了顿,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啊,贝斯好像被我忘在了不知道哪个居酒屋来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完全没有一个音乐人丢失乐器的紧张感。
“这样啊……”
林祈只感觉眼前这个人的神经已经粗到了一定程度了。
是因为醉酒的原因吗?还是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说起来啊,千早你这家伙居然还会笑啊。”
菊里摇晃着,然后弯着腰,歪着头看着爱音的脸。
那个姿势很滑稽,像是一只好奇的企鹅。
“上次见面我还以为你就压根没表情呢。”
她说着,伸出手,戳了戳爱音的脸颊。
那个动作很突然,爱音完全没反应过来。
她的脸颊被戳得微微凹陷,像是被戳破的气球。
她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个……叫我爱音就好了……”
爱音似乎有些抵挡不住菊里的热情。
她轻轻地挣脱开了菊里揽着她肩膀的手,然后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这样啊,爱音,也挺好听的~”
菊里没怎么在意爱音的动作。
她经常被嫌弃,早就习惯了。
她只是晃晃悠悠地站在那里,脸上依然是那种喝高了的笑容。
林祈在一旁笑着。
她看着菊里,然后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
“所以前辈也认识刚刚台上的乐队吗?”
她用了“前辈”这个称呼。
虽然不知道菊里具体多大,但看起来比她们大几岁,叫声前辈总是没错的。
“诶?小爱音也没跟你讲吗?”
菊里眨眨眼,然后指了指舞台的方向。
“台上的小波奇就是当时和我们一起路演的吉他手。”
她说着说着,突然眼睛一亮。
“啊,就是这个。”
她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她看到了什么。
一个闪身,菊里就消失在原地。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醉酒的人。
等林祈和爱音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出现在后台出口的方向,一把捞住了什么。
几秒钟后,菊里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人。
准确说,是提着后藤独的后领,像提一只小猫一样把她拎了过来。
后藤独还在宕机状态。
她双眼无神,四肢无力地垂着,整个人软得像一滩烂泥。
被菊里提着,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被动地被移动着。
“小波奇的演出很不错吧~”
菊里把后藤独放在两人面前,像是展示自己的收藏品。
后藤独站在地上,但依然保持着那种宕机的状态,眼神涣散地看着地面。
“啊?”
宕机中的后藤独听到有人叫她,缓缓抬起头。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生锈的机器人。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菊里身上,然后慢慢移动——
落在爱音身上。
“是是是……是千早前辈!”
后藤独瞬间清醒了。
那个清醒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按下了重启键。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瞬间绷直,整个人从瘫软状态弹了起来。
她后退了半步,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
“叫我爱音就好啦。”
爱音被叫了一声前辈有些不自在。她挥了挥手,示意后藤独不用这么客气。
“我应该没比你大多少啦……用名字叫就好。”
“好,好的。”
后藤独站得笔直,双手紧贴着裤缝,像在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的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爱音,但又忍不住想看。
“那……爱音?”
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嗯嗯,”爱音笑着点头,“叫我爱音就好了。”
她顿了顿,然后真诚地补充道:
“还有,你刚才的吉他solo很不错哦。弹得可比我好多了。”
这是真心话。刚才那段solo,那种技术和情感的表达,她确实做不到。
差太远了。
后藤独愣了一下。
被前辈夸赞的她,大脑再次陷入混乱。
因为那种飘飘然的感觉已经涌了上来。
(前辈认可自己刚才的表演了,嘿嘿嘿)
她感觉自己在逐渐飞起来,从地面缓缓上升,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对啊,小爱音的技术可没你的好。”
林祈也是在一旁附和道。
她的语气很真诚,完全是实话实说。
然后就收到了爱音的凝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这是在帮我说话还是在损我”的复杂情绪。
但林祈只是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无辜,像是在说“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爱音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被前辈夸赞的后藤独只感觉整个人都要起飞了。
她感觉自己已经不是站在地面上,而是飘浮在半空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夸赞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其实……其实也没多好啦……”
她终于挤出这句话,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波奇酱!”
虹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和凉、喜多一起走了过来。
虹夏的脸上带着笑容,凉的表情依然不多,喜多的脸还是红扑扑的。
“你们好~”虹夏对林祈和爱音挥了挥手,“谢谢你们来看演出!我们是结束乐队!”
她的语气很开朗,充满了活力。
“你好,我是喜多!”喜多也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后藤独,“波奇酱刚才超厉害的,对吧?”
后藤独听到这话,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她低下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山田凉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祈和爱音也自我介绍了一下。
几个人站在Livehouse的角落里,聊了几句。
菊里在一旁又开了一瓶酒,咕咚咕咚地喝着。
她喝得很豪迈,完全不像是女孩子该有的喝法。
喝完之后,她打了个大大的嗝。
林祈看着这群人,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些人,各有各的怪,但聚在一起时,却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就像她们刚才的音乐,虽然有失误,有混乱,但最后却爆发出了真正的力量。
也许这就是乐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