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之后。
丰川定治只是靠在自己的椅子上,没有去看桌子上那些繁杂的文件。
书房很安静。
深色的木质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某个已故名家的真迹。
落地窗外是丰川家宅邸的花园,夜色中能隐约看到修剪整齐的灌木和那棵百年老树的轮廓。
但他没有看那些。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
那个电话很短。
只有几句话。
但那种沉默,那种犹豫,那种最终说出口的“我知道错了”——他能想象出清告说这话时的样子。
一定是很不甘心吧。
毕竟是瑞穗选的女婿,一路走过来的样子,他太了解了。
自己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丰川定治很清楚。
丰川家的人,可不是能被轻易击倒的。
即使是赘婿,那也如此。
清告入赘这么多年,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家族的核心事务,但那种属于丰川家的傲气,他早就该有了。
那种“就算跌倒也要爬起来”的韧性,是每个丰川家的人都该有的。
只不过自己这个女婿一时半会转不回神。
想到清告引咎辞职的原因。
丰川定治便叹了口气。
那件事他当然知道。
市场不适时,是外部环境的问题;部下和对方互通,是管理上的疏忽。
但清告那小子,硬是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引咎辞职,离开了公司。
明明是市场不适时,而且是部下和对方互通,泄露了公司机密,却要把责任一手揽到自己身上。
不过自己也清楚,那小子就是不想待在丰川家。
这个念头,他早就有了。
自从瑞穗离世之后,清告就像变了个人。
那是一种更深的、慢慢渗透的绝望。
他还在正常生活,正常吃饭,正常睡觉,但眼睛里那种光,那种属于年轻人的朝气,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本应该振作起来的,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然后初音出现了。
那个和瑞穗有着相似眼睛的女孩,站在清告面前,表露了她是定治私生女的身份。
丰川定治不知道那小子当时是什么心情。
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清告就更想逃离这个家了。
毕竟自己那可爱的女儿离世之后,便受到了打击,结果到头来又出了初音这档子事。
清告这家伙也不想想,自己的私生女那是能搬到明面上来的吗?
丰川定治揉了揉太阳穴。
那里隐隐作痛,是最近越来越频繁的症状。
医生说是压力太大,要多休息。
但怎么休息?手头这些事,交给谁?
这小子也真是的。
当时不会私底下悄悄地照顾一下吗?
他在心里对清告说。
像是隔着时空,对着那个固执的女婿训话。
然后以另一个名义接回家里。
不管是祥子的朋友的身份,还是以招工的身份都是可以接回来的。
这种事,在大家族里不是常见得很吗?
私生子女,要么给一笔钱打发,要么暗中照顾,要么换个身份接回来。
谁会蠢到直接摆到台面上来?
想到这,丰川定治也是头痛,不由得加重了揉太阳穴的力道。
真是个死脑筋。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清告也不想想,把初音接回来会不会影响到祥子的地位。
这才是最关键的。
丰川家是一个母系作为正统的家族。
这是从几百年前就传下来的规矩。
家族的血脉,家族的财富,家族的地位——一切都要通过女性来继承。
男人只是辅助,只是支撑,只是暂时的管理者。
所以从法理上来说,丰川定治自己也不过是替祥子代管家主之位。
他只是暂时代替她管理,等到她再长大一些,等到她有能力,就要把这一切都交给她。
真正的家主自从瑞穗离世后,便只有祥子一人。
她才是正统的继承人。她才是这个家族未来的主人。
这个时候蹦出来个私生女。
初音的出现,会带来什么?
不管旁系的人和底下的人都会说三道四。
那些旁支早就盯着主家的位置了。
他们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的小动作,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听说……”和“据说……”——丰川定治太清楚这些了。
他们会说:“原来家主在外面还有私生女啊?”
会说:“那祥子还算正统继承人吗?”
会说:“两个女儿,谁才是真正的家主?”
舆论上来讲会让主家这一脉吃大亏的。
丰川定治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灯光很柔和,但此刻在他看来,却刺眼得很。
但是主家又只有自己能接住着家主的位置和工作。
这是最大的无奈。
祥子还小,才这么点大。
她聪明,有才华,有韧性。
丰川定治承认这一点。
今天那场演出,他看到了
那个站在舞台上的女孩,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那种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
但她在他眼里依旧是个孩子。
她还没有处理过家族事务,没有应对过那些尔虞我诈,没有经历过商场上的刀光剑影。
而清告根本没那能力。
他不是那块料。
从来都不是。
他有才华,但那是音乐上的才华;他有能力,但那是做一个好父亲、好丈夫的能力。
让他去管理一个庞大的家族,处理那些复杂的利益关系——不行,绝对不行。
自己要是因为舆论倒台了,那清告就得自己当家主了。
他有这份管理能力和经验吗?
丰川定治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当然是:没有。
要是有,自己也不至于到现在还不能退休!
书房里依然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看了看桌上那些文件。
明天要签的合同,后天要见的客人,下周要开的董事会。
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自过目,亲自决策,亲自拍板。
他已经七十多了。
本应该在家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
本应该看着孙女长大,看着她结婚生子,看着她接过家主的位子。
但现实是,他还在这个书房里,对着这一堆文件,操着这份永远操不完的心。
唉。
一声长叹,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想念自己女儿的第799天。
瑞穗。
丰川定治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女儿的样子。
小时候的瑞穗,扎着两个小辫子,追在他身后喊“爸爸”。
长大后的瑞穗,穿着和服,端庄优雅地站在他身边。
出嫁那天的瑞穗,穿着白无垢,含着泪对他笑。
最后一面时的瑞穗,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爸爸,对不起”。
七百九十九天。
两年多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瑞穗的日子,习惯了每天醒来不会再有女儿来请安,习惯了那些本该由她处理的事务现在都堆在自己桌上。
但习惯,不等于接受。
他每天都会去瑞穗的房间看看。
那间房还保持着她在世时的样子,床铺整齐,书桌上的书还翻到她最后读的那一页,窗台上摆着她喜欢的花。保姆每天都会换新的,说这是夫人的吩咐。
夫人?哪个夫人?瑞穗也早就走了。
但保姆坚持这样说。
丰川定治也懒得纠正。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花园里那棵老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月光洒在树叶上,泛着银色的光。
瑞穗小时候最喜欢在那棵树下玩。
她会捡落叶,会捉迷藏,会拉着他的手要他陪她荡秋千。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丰川定治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瑞穗的照片。
很小的一张,他一直随身带着。
照片里的瑞穗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连衣裙,对着镜头笑。
那笑容很温暖,很纯粹,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
“瑞穗啊……”
他轻声说,声音沙哑。
“清告那小子,终于认错了。”
“他知道错了。他会回来的。”
“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他。毕竟是你选的人。”
“祥子……祥子很好。今天我去看了她的演出。她站在舞台上,像个真正的明星。你看到了吗?”
“她身边那个女孩,叫林祈。你应该也喜欢她吧。我看她和祥子在一起的样子,就像……就像你和清告年轻时候那样。”
“我会照顾好她们的。丰川家的事物我会处理好的,清告我也会锻炼他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人的,我会让她们好好的。”
他对着照片说话,就像瑞穗还活着,就像她能听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照片收好。
转身,回到书桌前。
那些文件还在等着他。
那些事还需要他处理。
那些责任还不能放下。
他坐下,拿起笔,继续看那份明天要签的合同。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夜鸟的叫声。
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漫长而孤独。
但至少,有一个好消息。
清告要回来了。
祥子过得很好。
也许,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丰川定治这样想着,继续批阅着那些永远批阅不完的文件。
夜深了。
灯还亮着。
老人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