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廉价的出租屋内。
房间不大,目之所及不过十几平米。
墙壁有些发黄,角落里有水渍洇开的痕迹。
窗帘半拉着,遮住了窗外微弱的灯光,但遮不住那些从缝隙里挤进来的、属于夜晚的喧嚣。
一床被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这就是全部家具。
桌子上散落着几个空了的便利店饭盒,还有一台屏幕已经有些划痕的笔记本电脑。
丰川清告正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出神。
屏幕的荧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张本就不太精神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开着,头发也有些凌乱。
和一个月前相比,他又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
那是丰川定治助理发来的,祥子这次演出的视频。
视频封面是六个人站在舞台上的剪影,昏暗的灯光,神秘的面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演出很精彩。
音乐,灯光,台词,舞蹈——每一个环节都精致得不像是一个新乐队能拿出来的水平。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戴着面具的蓝发身影,看着她站在键盘后面,看着她和那个小提琴手互动,看着她在舞台中央说出那些他听不太懂、但感觉很厉害的台词。
首次演出大获成功么……
丰川清告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是欣慰,也是苦涩。
祥子啊……你做的比爸爸好多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爸爸实在是……有些……
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那些话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而后手机上又传来几条消息。
那是助理发来的文字,白色的对话框,黑色的字体,简洁而冰冷。
“丰川先生,家主让我代为转告您,他留给您反省的时间不多了,最好早点向他悔改。”
丰川清告看见这条短信,那双手不由得捏紧了手机。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他盯着那行字,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愤怒,屈辱,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力。
可恶啊。
他在心里骂道。
骂谁呢?骂那个高高在上的岳父?骂自己?骂这该死的命运?
明明是他管不住自己,生出来一个私生女。
结果私生女找上门,他也不承认人家的地位。
那些陈年旧事又一次涌上心头。
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孩,那脸型跟瑞穗有着几分相似,她告诉自己她是自己那个岳父的私生女。
他记得自己当时有多震惊,有多愤怒,有多不知所措。
当初初音找上自己,让自己代为转达身为一个女儿对父亲的谢意。
自己抱着那一股子热血,劝说自己那个岳父把初音接回来。
那时他是真的以为可以做到的。
毕竟那是丰川家的血脉,毕竟那个孩子是无辜的,毕竟……
结果岳父反而一副绝不可能的样子,还说自己不要抱着这种孩童般的心思。
还说自己不懂什么是丰川家的黑暗?
丰川清告的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那笑容很苦涩,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看这所谓的黑暗不过是他自己拟出来的!
他想大声喊出来,想把这些话甩到那个高高在上的老人脸上。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这个廉价的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无声地发泄着。
说着,他又想喝点什么。
手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却摸了个空。
那里本来应该有一个酒瓶的。
啤酒,烧酒,什么都行。
只要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一切。
但是什么都没有。
啊,忘了。
自从祥子被那个女孩子拉出去之后,自己就没喝酒了。
那天的事他还记得很清楚。
那个黑发红瞳的女孩站在他面前,毫不客气地斥责他。
说他不配做父亲,说他让祥子一个人承担了太多,说他应该振作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很眼熟。
那种熟悉感很奇怪,不是认识的那种熟悉,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感觉。
就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又完全想不起来。
而且要把祥子拉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把祥子拦下来。
他本来应该拦的。
那是他的女儿,怎么能让一个陌生人带走?
但当时他什么都没做。就那样看着那个女孩拉着祥子的手,走出了那扇门。
总觉得那个女孩子可以信任。
这是一种直觉,没有任何根据,但他就是那么觉得。
丰川清告又看了看手机。
屏幕上还是那条消息,那几个冰冷的字。
自己已经又颓废了一个月了。
一个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个小时。
说实在的,他自己其实是有存款的。
虽然不多,但至少够他和祥子生活一段时间。
当初没考虑到给祥子零花钱的原因还真是以为自己那个岳父是会给她零花钱的。
结果被林祈这么一说,他才注意到,祥子平时都是靠着她自己赚生活费的。
做兼职,跑腿,省吃俭用。
他的女儿,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不过那个女孩,真的有瑞穗的影子啊……
一样的决断,一样的理直气壮。
丰川清告看着屏幕里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的小提琴手。
红黑色的裙装,黑色的面具,还有那双在面具后面闪烁的红色眼睛。
虽然戴着面具,但作为父亲的自己,一眼就看出了祥子。
那站姿,那动作,那张小圆脸,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还有舞台中央那个小提琴主唱,赫然就是那个女孩子。
林祈。
对,她叫林祈。
祥子这幅模样,真的是很久没见到过了呢。
上一次看到祥子笑得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瑞穗还在的时候?还是更早?
他不记得了。
不过,振作起来么?
丰川清告又仔细看了看手机。
视频里,演出已经接近尾声。
六个人站在舞台上,手牵着手,向观众鞠躬致谢。
台下是如潮的掌声和欢呼声。
祥子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光。
他盯着那个画面,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耳边似乎隐隐约约传来瑞穗的声音。
“清告,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那一定要拜托你照顾好祥子。”
那是多久以前的话?
瑞穗说那话时的表情,他至今还记得。
温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担忧。
她是在担心他吧。
担心他一个人撑不住,担心他会让祥子受苦。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能力照顾好祥子呢?
丰川清告不知道。
如今他作为引咎辞退的人,各个大会社都不会招收录用他。
他的履历上有了污点,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人,现在都避之不及。
而普通的兼职也没办法照顾祥子。
打零工的钱,连房租都不够。
这才是他最近颓废的原因。
不是因为不想振作,而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振作。
退出视频,屏幕回到那个聊天界面。
丰川清告愣愣地看着那几个字。
“悔改”
反省认错么……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悔改,悔改,悔改。
祥子为自己吃了那么多的苦。
那么自己认个错又能怎么样呢?
尊严?面子?那些东西,在女儿的笑容面前,真的重要吗?
也罢。
丰川清告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打开了电话界面。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那个号码他很久没有打过了,但一直存在手机里,从未删除。
他看着那串数字,手微微颤抖着。
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他心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秒,两秒,三秒——
电话接通了。
那边没有出声。
这边也没有出声。
只能听见两个人那轻微的呼吸声。
通过电话线,通过电波,在这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
沉默了几秒。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丰川清告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知道错了。”
电话另一头。
丰川家的宅邸里,丰川定治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电话。
听到那四个字,他挑了挑眉。
那个动作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才说道。
“那么就回来吧,毕竟你也是丰川家的人。”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质问,没有多余的解释。
就这样。
电话里传来忙音,“嘟——嘟——嘟——”
丰川清告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机贴在耳边,久久没有放下。
他听着那忙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传来的、不知哪里的车声。
然后,他缓缓放下手机。
屏幕已经黑了。
他盯着那块黑色的玻璃,看着上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个男人看起来好憔悴,好狼狈。
但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外面是东京的夜晚。
万家灯火,车水马龙,无数个窗口透出温暖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个狭小的浴室。
明天,他要去理个发,换身衣服,然后——
然后回去。
回那个家。
回那个他曾经逃离的地方。
不是因为妥协,不是因为屈服。
只是因为,他还有女儿要照顾。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