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一直都很热闹。
即使到了夜晚,这座城市的喧嚣也从未真正停歇。
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依然川流不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商业区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照亮了那些深夜依然营业的店铺。
偶尔有电车经过,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但是若叶睦却认为这片热闹始终不属于自己。
她总会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些闪烁的灯火,看着那些远处的高楼大厦,看着那些不知道通向何方的街道。
那些热闹是别人的,那些笑容是别人的,那些可以肆意表达情感的能力是别人的。
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跟着祥子组建了新的乐队,认识了新的人,有了新的音乐。
Ave Mujica的演出很成功,社交媒体上好评如潮,粉丝数每天都在增长。
Mortis这个代号被很多人记住,有人说她的吉他很有特色,有人说她的气质很特别,有人说她看起来很神秘很酷。
但心中的声音却在逐渐活跃了起来。
那个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若叶睦已经不记得了。
也许是小时候,也许是最近,也许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比较小声,现在越来越清晰。
【所以说,明明那么想去找祈玩,为什么不说呢?】
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直白,毫不掩饰,每一言每一语都直戳戳地击中若叶睦的内心。
去找祈玩。
她想吗?当然想。
林祈总是那么温柔,对谁都很好。
她会做好吃的便当,会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话,会不经意间摸摸别人的头。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很安心,很温暖,不用刻意说什么,不用刻意表现什么,只要待在那里就好了。
但是……
【明明祥子能做的事情,你也可以做的。】
声音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
【毕竟又没说你不能抢对吧?】
“不是的。”
若叶睦轻轻开口。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也格外孤单。
“我不能……”
她不能抢。
祥子是她的半身,林祈是祥子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祥子和林祈之间有一种特别的联系,一种她无法介入的联系。
她不会去介入,也不敢去介入。
她能做的只有像一直以来的那样,陪伴着祥子,依赖着祥子,旁观着祥子。
若叶睦抱着自己的吉他,坐在了那个只有她的地下室里。
这是她家地下室的一个角落,墙壁上贴着隔音棉,角落里堆着几个音箱,一张椅子,一个谱架,还有她最喜欢的这把吉他。
没有窗户,只有几道狭小的缝隙,勉强能让外面的光线透进来。
月光通过那几片小小的缝隙,照在了她的身上。
银白色的光芒从高处斜射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怀里的吉他上,落在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
那光芒很冷,很清,像是能照进人的心里。
【啊,月光。】
脑海里的声音突然换了话题。
【能让人偶活过来的月光。】
那声音开始念叨起舞台剧的台词,语气夸张,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抑扬顿挫。
【诶,你说,要不我叫Mortis好了,毕竟这可是祥子给我们取的代号。】
若叶睦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熟悉的椅子上,听着那个声音在脑海里自言自语。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月光落下的地方,没有焦点,没有情绪,整个人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
人偶。
这个词很适合她。
不会表达,不会反抗,不会说出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只会安静地坐着,等着别人来摆弄。
【而且啊,死湖可是紧紧靠着梦湖呢。】
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在玩什么文字游戏。
【死湖,梦湖,若叶睦,Mortis……你说这是巧合吗?还是祥子故意的?】
“闭嘴。”
若叶睦轻轻说道。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然后,她在心里给那个声音上了个禁言。
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
安静了。
真正的安静。
若叶睦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把吉他放回架子上。
她走出地下室,沿着楼梯回到二楼。
走廊里很安静,父母都不在家——母亲大概在录节目,父亲不知道在哪里应酬。
这是常态,她早就习惯了。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若叶睦的房间布设得很可爱,和地下室那种冰冷的音乐空间完全不同。
墙壁是浅粉色的,窗帘是带有蕾丝边的白色,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地毯。
书架上摆着各种漫画,角落里堆着几个毛绒抱枕。
而最显眼的,是床上和椅子上那些许许多多的布娃娃和玩偶。
有小熊,有兔子,有小猫,有各种卡通角色。
它们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地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但她都不喜欢。
这些玩偶,不过是美奈美觉得她应该喜欢才买给她的。
美奈美总是这样,从来都只会自己做决定,也没有问过自己喜不喜欢,然后买一大堆东西堆在那里,以为这样就是尽了母亲的责任。
若叶睦的目光从那些玩偶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蓝色的章鱼玩偶。
那是这里唯一一个值得她喜欢的玩偶。
章鱼的样子有点滑稽,八条触手软软地垂着,眼睛大大的,脸上带着一种轻蔑的表情。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在外面取得了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若叶睦走过去,轻轻摸了摸章鱼的头。
触感软软的,很温暖。
躺回床上,刚盖好被子。
床垫很软,被子很轻,枕头的高度刚刚好。
一切都是按照“最适合睡眠”的标准配置的。
但若叶睦没有立刻睡着,只是看着天花板,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突然——
手机传来了消息的声音。
一阵屏幕的亮光轻轻刺破了房间的黑暗。
那光芒很微弱,但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若叶睦的眼睛下意识地眯了一下。
这个点……谁会发消息给自己?
她没有掀开被子,只是在床上挪了挪身子,把手伸向床头柜。
手指摸索了几下,终于拿到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脸上,迫使眼睛又眯了眯。那光芒让瞳孔收缩,带来一丝不适感。
屏幕上显示着Line的消息通知。
[喵梦亲:睦子~最近有没有空一起出来玩啊~]
原来是若麦。
若叶睦看着那条消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只有若麦吗?
她很清楚若麦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无非是流量和热度。
若麦是网红,需要话题,需要内容,需要能吸引眼球的东西。
而自己的身份——若叶家的女儿,森美奈美和若叶隆的女儿——对她来说便是一个巨大的流量和热度。
若叶睦见过太多次了。
那些因为母亲名气而凑过来的人,那些想要蹭热度的人,那些笑容背后藏着算计的人。
他们表面上很热情,实际上只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但是若叶睦并不喜欢被摄像头拍摄的感觉。
那感觉太冰冷,太刺骨,也太直白。
镜头对准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种被审视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展品。
每一次快门声,都像是某种审判。
而且这会让自己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小时候被母亲拉着上节目,被迫在镜头前笑,被迫说一些大人希望她说的话。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拒绝,只能乖乖配合。
但现在,她不想再那样了。
所以,拒绝便是了。
若叶睦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
[若叶睦:没空]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
屏幕的亮光熄灭,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躺回床上,闭上双眼。
不去理会若麦接下来发的信息。
困意逐渐涌了上来。
一天的疲惫,那些内心的声音,那些复杂的情绪,都在困意中慢慢消散。
身体变得很轻,意识变得模糊,像是要沉入什么柔软的地方。
轻轻地,精致的洋娃娃就睡在了她那粉色又可爱的洋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那些玩偶排成一排,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小熊,兔子,小猫,卡通角色——它们都在那里,一动不动。
明明洋娃娃旁边摆着许许多多的玩偶同伴,但是她却依旧会感到孤独。
很奇怪对吧。
若叶睦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这样想着。
有这么多玩偶陪着,为什么还会觉得孤独呢?
也许是因为,它们都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会回应,不是真的会关心,不是真的会握住她的手。
不像那个人。
那个会用懒洋洋的语气说话,会做好吃的便当,会不经意间摸摸别人头的人。
那个名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就被困意吞没了。
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和那些永远不会说话的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