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拧动,房门被打开了。
那声音很轻,是金属在金属里转了一圈,然后是锁舌缩回去的“咔哒”。
祥子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透过来一点模糊的光。
她站在门口,第一反应便是观察了一下玄关。
鞋柜旁边,两只鞋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一只朝上,一只朝下,间距大概半米。
嗯,左一只右一只。
祈酱已经回来了。
她蹲下身,把林祈的两只鞋子捡好,鞋跟对齐,鞋尖朝外,并排放在鞋柜旁边,然后自己也换好了鞋子。
“我回来啦!”她高兴地喊着,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家里有人”的安心。
往常这个时候,林祈会从客厅探出头来,或者从厨房飘出一句“欢迎回来”,或者只是懒洋洋地应一声“嗯”。
但是,往常那句温柔的“欢迎回来”并没有出现。
祥子疑惑地看了看客厅。
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有几缕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细的亮线。
空调开着,嗡嗡地响,冷气从走廊口扑出来,扑在脸上,凉凉的。
或许是睡着了吧。
祥子心想,毕竟这个点祈酱也偶尔会睡个午觉。
上次也是这样,她回来的时候林祈躺在沙发上,书扣在胸口,呼吸很轻很慢,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睡着的猫。
当时她没忍心叫醒她,只是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就在旁边的沙发上盯着看了很久。
如此想着,祥子便静悄悄地走进了客厅。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怕吵醒那个她以为正在睡觉的人。
她微微侧着头,看向了沙发,她本以为能看见林祈那精致可爱的睡颜。
没曾想,却看见林祈正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
那个坐姿和她平时完全不同。
平时林祈在家里总是歪着的,靠在沙发上,窝在角落里,蜷在靠垫堆里,怎么舒服怎么来。
今天她坐得很直,背脊和沙发靠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肩膀端平,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脚踝并拢,整个人像是一把被仔细量过的尺子。
仪态规范,气质清冷,第一眼看去,便能看出其中的贵气。
“祈酱?你没睡着啊?”祥子看着林祈坐在那里,便主动问道。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点意外,一点高兴。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茶几旁边,歪着头看林祈。
林祈抬起眼眸。
那双眼睛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林祈的眼睛是温和的,懒洋洋的,像是一汪被太阳晒暖的湖水,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但现在那双眼睛是冷的,很冷,像是一块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冰。
里面映着祥子的脸,但那个映照不带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橱窗里的东西。
眼里满是祥子从未感受过的陌生之感。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它清冷,好似从未食过人间烟火,它冷漠,像是不认识自己一般,它陌生,彷佛祥子不过是一个路人。
祥子并没有被眼前的人吓到。
她的脚没有往后挪,手没有抖,心跳也没有加速。
她只是看着林祈的眼睛,眉头微微皱起来。
那里面不是害怕,是担心。
“祈酱怎么了?”她连忙走上前,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茶几在她们之间,她绕过它,站到林祈面前,低下头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
她的手抬起来,想去碰林祈的额头,探一探有没有发烧。
“祥子。”那个声音还是林祈的声音,但语调完全不一样。
平时林祈说话是懒洋洋的,尾音会往下滑,有时候还会拖长,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随意。
现在这个声音很平,很短,每一个字都被精准地切断了,像是一把很锋利的刀切出来的断面,光滑,冰冷,没有一丝毛边。
她用平静的语气硬生生止住了祥子的脚步。
祥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离林祈的额头只有几厘米。
她看着林祈,林祈也在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我没事。”林祈说。
林祈并非不认识祥子。
相反,她并不是一无所知。
她一直作为旁观者静静地看着这具身体结交了许多朋友。
那些画面在她的记忆里,祥子和她偶尔会在这里打闹,祥子在沙发上靠着林祈的肩膀看书,祥子在排练室里弹琴时额角渗出的汗。
她看到了,记住了,放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
其实她很高兴能认识这么多人,衷心地欣喜另一个自己所做的一切。
那些笑容,那些拥抱,那些被叫做“朋友”的人。
这都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看着另一个自己拥有这些,她觉得很好。
像是有人在替她过着她想过的人生。
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解释现在遇到的一切。
甚至她脑海里还有一个等着她应付的小睦。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没有回答。
只是把那些问题收着,放在一边,等另一个自己回来处理。
祥子站在茶几旁边,手还悬在半空中。
她看着林祈,林祈看着她。
客厅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人略带共鸣的呼吸声。
“……祈酱你到底怎么了?”祥子的声音比刚才轻了。
她被林祈一声名字镇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林祈,感觉颇为陌生。
那个坐姿,那个眼神,那个语调,都不像是平常的祈酱。
但那张脸是,那双手是,那头黑色的长发也是。
“无事。”林祈再次回复了一遍。
这两个字比刚才更短,更冷。
然后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右手伸出,手掌朝上,指尖指向沙发的另一端,很标准,很优雅,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服务人员,又像是某场正式宴会上接待宾客的主人。
“你可以先坐下来等一会。”像是在招待一位宾客,动作礼仪规范的让人无可挑剔。
说真的,她已经很耐心地在跟对方解释了。
换成关系稍微疏远一点的人,她甚至都不会开口。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只好按照之前的经验,少说多做。
祥子看了看林祈,又看了看她的动作,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坐在了沙发上。
她坐在林祈指的的那个位置,沙发的另一端,和林祈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她坐下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和林祈一样的姿势,但感觉完全不同。
林祈没说话,只等祥子坐下之后,精确地从眼前的茶桌下拿出了茶叶。
那个茶桌她从来没有打开过下面的柜子,她甚至不知道那里有茶叶。
但林祈知道。
她的手伸进去,摸到那个铁罐,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深色的铁罐,上面印着几个汉字,是龙国的茶叶。
她在祥子莫名地眼光中冲泡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
先烫杯,热水从壶口流出,沿着杯壁转一圈,然后倒掉。
再投茶,茶叶从罐子里倒出来,落在壶底,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然后注水,水流很细,很匀,从高处落下来,在壶里激起一层细细的白沫。
她的手腕不动,只是手臂在转,那个动作很好看,像是什么古老的仪式。
作为家族千金,林祈自然是会茶道的。
从小就要学,老师说这是“静心”的功夫。
她学了很多年,练了很多年,手法很熟,但其实也就只给家里人倒过几次茶,平时自己也偶尔会贪口喝上几杯。
祥子看着林祈那行如流水般的茶艺表演,感觉有点坐如针毯。
那个动作太流畅了,流畅到不像是真的,像是一段被录好的视频在播放。
每一个手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停顿都精确到秒。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房间突然变得不像她的家了。
面前的这个人也不像她的祈酱了。
怎么办,祈酱好像生病了,她看起来好奇怪,但是……冷冰冰的感觉好像也很帅。
她就这样看着林祈把茶冲好了,然后把一杯热茶摆到了自己面前。
白瓷杯,茶汤是浅琥珀色的,很透,能看到杯底的茶叶在慢慢地舒展开。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带着一股很淡的、清冽的香气。
“那个……”祥子看着这杯茶,还想说什么,然后就被林祈打断了。
“喝。”
那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有力。
不是商量,不是邀请,是命令。
是那种不需要重复第二遍的、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命令。
林祈没管祥子的反应,双手行了个礼,然后便左手持杯,右手托杯,轻轻就品起了茶。
她的动作很慢,杯沿碰到嘴唇,茶汤入口,没有声音,然后放下,整个过程像是被慢镜头拍过,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祥子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起来。
她端起杯子,学着林祈的样子,左手持杯,右手托杯,送到嘴边。
茶很烫,她吹了一下,抿了一口。
味道很淡,有一点苦,然后回甘,味道有点熟悉,好像之前喝过一样。
林祈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祥子。
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
她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落在祥子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
墙上的时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分针已经移到了下一个刻度。
怎么还不回来,她要拖不下去了。
是的,她在拖延时间,等着另外一个自己回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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