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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十七年来做过的最冲动的决定。
她只是在某一天的晚饭后，对着空荡荡的餐桌说了一句“我要去日本留学”。
没有人回答她。
第二天她告诉管家，管家愣了一下，然后说“好的小姐，我去安排”。
但是有个缺点。
她的学习能力虽然很强，但是交流能力实在不行。
日语虽然都会，但是口语稀烂。
她能看懂原版小说，能听懂动画里的每一句台词，能写出语法完美的作文。
但说出来的话像是从教科书里抠出来的，又硬又冷，每一个音都发得很准，但就是不像人说的话。
但不要紧，她可以试试。
她以为只要到了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就像动画里那样，转学第一天就会有人来搭话，就会有人带她参观校园，就会有人邀请她加入社团。她以为生活可以像翻过一页漫画那样简单。
家里的大人也顺着她，毕竟还是那句话，家大业大，想干嘛就干嘛。
他们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想去，没有问她准备得怎么样，没有问她一个人行不行。
只是说“好”，然后签了字，转了账。好像她去哪里都一样，反正家里有钱。好像她去多远都没关系，反正有保姆跟着。好像她走不走，都不会改变什么。
但很可惜的是，这位大小姐来到了霓虹，领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滑铁卢。
下飞机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了不对。
空气是陌生的，味道是陌生的，连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都不一样。
她站在那里，拖着行李箱，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可以被这个城市一口吞掉，连骨头都不会吐。
一切都跟动漫里的不一样！
街道没有那么干净，樱花没有那么多，路人的表情也没有那么温柔。
她住进公寓，去学校报到，坐在教室里。老师介绍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我是林祈，请多关照”。那几个字她练了很久，发音很标准，但说出来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她在国内的安静不一样。
国内的安静是“果然是这样”，这里的安静是“这个人好奇怪”。
这里的一切都需要社交！
上课要分组讨论，午休要一起吃饭，放学要参加社团活动。
每一件事都需要说话，每一句话都需要回应，每一个回应都需要恰到好处的温度。
她的日语太硬了，太冷了，太像教科书了。
她说“谢谢”的时候像是在念课文，她说“对不起”的时候像是在道歉信，她说“你好”的时候像是在面试。
每一个字都对，但每一个字都不对。
但是林祈作为高冷千金唯一的缺点就是。
不善言辞！
这个词在国内是优点，在这里是缺点。
在国内，她的沉默让人觉得高贵；在这里，她的沉默让人觉得冷漠。
没有人知道她只是不会说，大家都以为她是不想说。那些想要靠近她的人，被她的沉默推开了。那些想要了解她的人，被她的冷淡吓跑了。那些想要和她做朋友的人，等了几次，就不再等了。
她来到羽丘读书，发现大家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国内的时候，那些同学也是这么看她的。但那时候她不在乎，因为她有家，有身份，有那些别人没有的东西。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自己。那种眼神突然变得很重，重到抬不起头。
而且她长得还高。一米七的身高比霓虹女孩高出一大截。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她能看到所有人的头顶。
那些头顶有黑的、棕的、染过的，有扎马尾的、有披头发的、有编辫子的。
她低着头走，但还是比别人高。她缩着肩膀走，但还是比别人高。
她希望自己能矮一点，小一点，不起眼一点。就连走在霓虹街头，耳边里听到的都是：“好高啊”的这类词。不是夸赞，只是陈述。
但那个陈述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学校里也没有人愿意主动和她交朋友。
不是讨厌她，是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
她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忘了她在那里。她太冷了，冷到让人不敢靠近。
她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觉得她和自己不是一类人。
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着窗。
窗外有一棵樱花树，春天的时候会开花，粉色的，一簇一簇的。她看着那些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祈待的越久，就越感觉心情压抑。
不是那种大声的、会喊出来的压抑，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往下沉的压抑。
像是一个人站在很深的水里，水从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从腰漫到胸口。她知道自己在往下沉，但她不知道怎么呼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救她。
这里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想象中应该是有人主动和她说话的，应该是有人笑着和她打招呼的，应该是有人拉着她的手说“一起去吃饭吧”的。但什么都没有。那些画面只在屏幕里，只在她的想象里。现实里的教室很安静，走廊很安静，食堂很安静。她的生活也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提醒她，你还活着，但你不在这里。
自己在国内好歹还有个千金身份，就算是上学大家也不会用异样的眼神看她。那时候她的沉默是“大小姐的矜持”，是“优等生的专注”，是“家教的严格”。每一个标签都是一层保护壳，把她和那些异样的眼神隔开。现在那些壳都没有了，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高瘦瘦的、说话硬邦邦的外国人。
但是这里不一样。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管家来接她放学，没有保姆给她做饭，没有司机送她上学。她一个人去便利店，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在公寓里对着天花板发呆。那些在国内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在这里都变成了奢侈。不是金钱上的奢侈，是有人陪伴的奢侈。
外乡人。
这个词她没有听过别人说，但她知道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她的口音，她的身高，她的沉默，她的“太正确”的礼貌。每一样都在告诉别人，她不来自这里。她不属于这里。
但是她也不愿意就这么回去。回去就是认输，回去就是承认自己不行，回去就是告诉所有人，她一个人活不了。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连最后这点倔强都没有。
毕竟，她也有自己的一份倔强。这份倔强是她在网上学的，是那些故事里的主角教她的。遇到困难不能逃，遇到挫折不能退，遇到墙就要撞过去。她不知道这个道理对不对，但她只有这个了。自己决定要自己来霓虹留学，那就得留学！
但是这实在是太难了。
那些她以为翻过去就能看到的东西，翻过去之后发现还有一座。那些她以为熬过去就会好起来的日子，熬过去之后发现还有更长的一夜。她的倔强被磨得越来越薄，像一张纸，快要被捅破了。
被孤独和迷茫浸染的内心，让她彻夜难眠。她躺在公寓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直到有一晚，她实在是有些感到崩溃了。
那天下了雨，很大。
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响，像是有什么人在敲门。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听着雨声。手机在旁边亮着，屏幕上是社交媒体的页面，刷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找她，没有人艾特她，没有人评论她的动态。她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淹没了。不是雨声，是她自己的声音，那些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她压了很久的情绪，那些她以为已经忘了的孤独。她突然很想哭，但哭不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听着雨声，觉得自己快要碎掉了。
只在心里想着，要是自己能变成很会社交，能言善道就好了。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但这一次特别强烈。不是“如果”，是“要是”。不是“也许”，是“就好了”。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水底看到最后一点光，拼命地往那个方向游。
【可以】
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声音。
随后，她便感觉身体里多了一个灵魂。
不是被入侵的感觉，是被填满的感觉。像是空了很久的房间，突然有人住了进来，有了呼吸，有了温度，有了心跳。
那个灵魂很暖，和她不一样。
她是冷的，那个人是暖的。
她是硬的，那个人是软的。
她是暗的，那个人是亮的。
她能感到，这个灵魂也是自己，但是她看起来就很温暖。
像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选了另一条路，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会笑，会说话，会主动和别人打招呼。那个人不怕被拒绝，不怕被讨厌，不怕说错话。那个人有很多朋友，有很多人喜欢她，有很多人愿意和她在一起。
她伸出手触摸了一下另一个她。
很暖，像冬天的被炉，像夏天的西瓜，像很久以前妈妈还没有那么忙的时候，抱着她的那双手。
记忆交换。
那些画面像水一样流过来，流进她的脑子里。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的一生。
没有朋友，没有陪伴，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长大。
那些孤独她太熟悉了，每一帧都像是她自己的记忆。
但那个人把这些孤独都接住了，没有让它碎。那个人把那些没有人听的、没有人看的、没有人懂的东西，都变成了可以笑着说出来的话。那个人不是不会痛，是学会了怎么把痛变成故事。
林祈能感觉到，另外一个她，虽然很会社交，但也有缺点，她从未感受过爱。
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缺少的东西，那个人也缺。
她们是同一个人，走了不同的路，但终点是一样的。
只是那个人在路上捡了很多东西，把空的地方填满了。
她什么都没有捡，所以空着的地方越来越大，大到能装下另一个人。
如果她能做的更好的话，身体就让给她吧。
她比自己更加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