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门锁被轻轻拧开。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楚。
林祈推开门,一股凉意从里面飘出来,扑在脸上,带着家里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干净的气味。
她带若麦和仁菜吃了一顿饭之后就先走了。
烤肉店里的烟熏火燎还在衣服上残留着,两人对她厨艺的夸赞声似乎还在耳边转着。
她们俩应该还有很多话要说,所以她吃完就找了个借口先走了,把时间和空间留给她们。
“我回来啦!”
林祈踩着脚后跟就把鞋子甩在了玄关。
左脚踩右脚跟,右脚踩左脚跟,两只鞋一左一右飞出去,一只歪在鞋柜旁边,一只滚到了墙根。
没有人回应。
客厅里的空调没开,空气有些闷。
窗帘拉着,只有几道缝里漏进来几缕光,照在地板上,细细的,长长的,像是什么东西伸进来的手指。
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响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林祈这时候才想起来,祥子今天好像要回丰川家一趟。
从诹访回来的时候祥子说了,说要回去拿点东西,顺便和祖父谈一下暑假的安排。
她当时在翻手机,没仔细听,只应了一声“嗯”。
现在想起来,祥子说这话的时候好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接住。
算了,鞋子就等祥子回来摆好了。
她换了室内拖鞋,那声“啪嗒”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会,然后又安静了。
她溜到客厅,直接往沙发上倒下去。
沙发很软,接住她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噗”,靠垫被压得变形,从两边挤上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现在是午后。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金色的条纹。
那些条纹很细,很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从窗台一直延伸到茶几脚边。
墙上的时钟还在滴答滴答,秒针每跳一格,那几道光就微微晃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阳台那边也有几缕调皮的阳光探着头偷看着屋内的佳人。
它们从窗帘的边角钻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落在地毯的边缘,落在林祈垂下来的头发上。
那几缕头发被照得发亮,黑色的里面透出一点棕,暖暖的。
林祈随手打开了空调。
遥控器在茶几上,她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又伸了一下,指尖碰到边缘,拨过来,按下开关。
空调“嘀”的一声响了,出风口嗡嗡地转起来,几秒钟后,清爽的冷风微微扫掉了她身上的几丝炎热感。
那股风很轻,从头顶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得微微晃动。
这个点……很适合睡午觉呢。
空调的风还在吹,很轻,很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慢慢地呼气。
感觉困意有些上头,林祈干脆就趁着有空闲时间直接睡个午觉。
她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手指在沙发上摩挲着,碰到那软绒的布料,手感很好,细细的绒毛蹭着指尖,很舒服。
她捏住一角,扯过来,盖住了肚子。
空调的风吹不到这里了,被布料挡住,变成一种温吞的暖。
睡会觉好了。
于是她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呼吸慢慢变慢,变长。
空调的风还在吹,时钟还在走,阳光还在窗帘的缝隙里慢慢地移动。
沉沉地睡去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
她再次睁开眼,却只感觉四周有些陌生。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不是家里那种平顶,是有花纹的,周围有一圈石膏线,中间垂下来一盏水晶灯,很小,但很精致。
窗帘同样是白色的,很厚,把外面的光全挡住了,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点模糊的亮。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香味,不是家里的柑橘味,是另一种更甜的、更软的味道。
这是哪里?
她眨了眨眼,睫毛蹭着枕头,是丝绸的,很滑。
她转了转头,看到床柱,白色的,雕着花,旁边挂着一个布偶娃娃,是一只穿着裙子的小熊。
再旁边还有一只兔子,一只猫,一排大大小小的玩偶,整整齐齐地靠在床头。
白色的公主床,四周还有许多玩偶。
她伸出手揉了揉眼睛。
那只手很白,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比这个大一些,手指更长,指甲修得更圆。
这只手更像是一个精致的人偶娃娃的手,纤细得好像一用力就会断。
她感觉了一下现在的身体,却感觉胸前轻松了不少。
她低头一看,巨大宝箱小了不少,视线里也垂下了许多绿色头发。
浅绿色的,很细,很软,从耳边垂下来,搭在肩膀上,落在枕头上。
我又穿越了?
林祈转头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旁边有化妆桌,便急匆匆下床向着那边走去。
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
她不太习惯这个身体的步幅,腿比她的短,步子比她的窄,走了几步差点绊了一下。
她扶住床柱,稳住身体,继续走。
化妆桌也是白色的,上面摆着几瓶护肤品,一面圆镜,还有几个发绳。
她站在镜子前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
镜子里是若叶睦的脸。
浅绿色的头发有些乱,垂在脸颊两侧。
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映着她自己的惊讶。
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那张脸很小,很白,像是没有晒过太阳的那种白,甚至隐隐约约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我变小睦了?
林祈看着镜子里的若叶睦感觉好生疑惑。
她歪了一下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一下头。
她眨了一下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眼。
她抬起手摸了摸脸,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摸了摸脸。
指尖触到脸颊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细腻的、凉凉的触感。
【小睦呢?小睦哪里去了?你是谁?】
脑海里的声音来得太突然,林祈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那个声音和她的系统提示音不一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像是有什么人在她脑子里说话,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急切地、快要哭出来的慌张。
“我是谁?等等,你又是谁?”
林祈只感觉好生疑惑,自己脑子里除了系统怎么还多了个别的声音。
她扶着化妆桌的边缘,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有些发白。
【我是mortis啊,你呢?】
那个声音快了很多,像是在抢时间。
【你把小睦弄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找不到小睦了?】
mortis。这个名字她知道。
林祈的脑子转了一下,把脑子里杂乱的信息串在一起。
“mortis?那不是小睦的代号嘛?”她对着镜子说,声音是睦的,很轻,很细。
“至于我,我是林祈。”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镜子里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我该不会跟小睦换了身体吧?”
【林祈?你是林祈?】
头脑里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
林祈也不知道莫提斯在激动些什么。
“安静啦,我得缓一下看下是怎么个事。”
莫提斯顿时不说话了。
那个声音消失得很干脆,像是一扇门被轻轻关上。
脑子里突然空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听不清的车声。
安静下来的林祈看了看环境。
房间很大,比她想象中大。
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着各种书,有些是新的,有些看起来很旧,书脊都褪色了。
书架上还放着几个相框,太远了看不清照片里是谁。
窗帘拉着,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地毯上,是一块很淡的、灰白色的光斑。
她寻找了一下,总算是在床头找到了手机。
她拿起来,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屏幕亮了。
滑了一下,密码框弹出来。
“密码是什么?”她对着脑子里的那个声音问。
【0214】
林祈按着这个数字解开了手机。
键盘上的数字一个一个亮起来,然后屏幕跳到了主界面。
壁纸是默认的,应用不多,排得很整齐。
她点开拨号,手指在数字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自己的号码。
拨出键按下去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
那是她的手机,她设置的铃声,她听了无数遍的旋律。
现在从听筒里传出来,却感觉格外地怪异。
她等着,呼吸放得很轻。
然后,等待了几秒后,手机接通了。
“么西么西?”她当即就拿着手机问道。
声音是睦的,很轻,很细,尾音微微往上翘。
对方没说话。
她能听到呼吸声,略带急促。
她等着,等了好几秒。
“你是小睦吗?”林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手机壳在指尖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是林祈。”
熟悉的声音传来,是自己的声音没错。
但不像是小睦说话的语气,反而,格外清冷。
手机对面,一身冷清气质的黑发红眸少女正拿着手机。
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精致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的坐姿很端正,像是经过了礼仪训练一般。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丝,照在地板上,映射出窗外的天气。
“小睦别闹了,我现在在你身体里,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你身体里了。”
手机里还响着那个声音,语速有些快,带着一点急切。
她却只是静静地听着。
呼吸很轻,睫毛没有动,手指也没有动。
“……我不是小睦。”
她如此说道。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很深的水里,连水花都没有。
“那你是谁?”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
那个语气里有一点困惑,也有一点急。
“林祈。”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算了,你在家里待着,我马上就回来。”
手机突然就被挂断了。
嘟——嘟——嘟——那个声音响了三下,然后断了。
她看着手机,沉默了一会。
屏幕又亮了,是锁屏壁纸。
那是一张合照,几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她认出了自己,站在最边上,笑的很温柔,但她自己可展露不出来这种笑容。
跟手机另一头一致,她的脑海里也走进了一个熟悉的人。
【林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若叶睦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她没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回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她也不是不认识若叶睦。
她有着自己身体被占据之后的所有记忆,甚至可以说,她一直在默默旁观着。
毕竟,她确实是林祈。
这个身份她用了十七年,从记事起便是如此。
在过去的时光里,她都是作为一个高冷千金而活着的。
这个标签是什么时候贴上的?
大概是小学的时候。那时候班里的女生都喜欢扎堆聊天,说哪个明星帅,说哪个老师凶,说周末去哪里玩。
她站在旁边听着,也想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话题她都不太懂,她懂的是一些别的、不太适合在课间聊的东西。
久而久之,大家就觉得她不爱说话。
再久一点,大家就觉得她是故意不说话的。
生下来就是高贵的大小姐,大家都宠着她尊敬她。
这个“大家”不包括同学,只包括家里的佣人和偶尔回来的父母。
佣人不会和她聊天,父母没有时间和她聊天。
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爸爸”,第二个是“妈妈”,第三个是什么?
她不记得了。
大概是很久之后才学会的。
在这样的环境下,由于父母天天跑出去忙,陪她说话的人都挺少的。
所以她就养成了一个话少的习惯。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没有人听。
后来有人听了,她已经不会说了。
少说多做。
一向是她的处事风格。
说话会出错,做事不会。
所以她拼命地学,拼命地做。
钢琴、书法、英语、法语、马术、礼仪——什么都学,什么都学得很好。
每次考试都是第一,每次比赛都能拿奖,每次表演都完美得像机器。
老师夸她,同学看她,父母点头,说“不错”。
没有人问她累不累,没有人问她开不开心,没有人问她“你想不想出去玩”。
还是那句老话,上帝为你关上一道门,自然会开一道窗。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但大概是真的。
她虽然话少,但是天赋很好,大家所说的一切她都能理解并学习。
课本上的东西看一遍就会,老师讲的内容听一遍就懂,乐谱上的音符摸一次就记住。
那些知识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只是等着她去翻开。
她学得很快,快得让老师都惊讶。
但学得快有什么用呢?学得再多,也没有人可以说。
这样一开始还好,可是随着开口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就变得不善言辞。
不是不想说,是不会了。
那些字在脑子里转,但到了嘴边就卡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她知道该说什么,知道该怎么说,但就是说不出来。
舌头像是被绑住了,喉咙像是被塞住了,嘴唇像是被缝上了。
她试过很多次,对着镜子说,对着窗户说,对着月亮说。
但到了人前,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字在肚子里憋着,憋久了就烂了,烂了就没了。
但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性子比较冷清,不喜欢说话而已。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大小姐嘛,就该这样,矜持,高贵,不食人间烟火。
她的沉默被解读成稳重,她的疏离被解读成优雅,她的孤独被解读成格调。
每个人都觉得她很好,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很好。
但那种“很好”像是一件衣服,穿在身上不合身,但穿久了,就忘了自己本来的尺寸。
就此便演变出了一个高冷千金的形象。
那个形象很完美,完美到所有人都信了。
包括她自己。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但那个笑总是不对,不是太冷就是太淡。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那像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被画在画里的人,很好看,但不是她。
林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便只好这样子办了。
她以为这就是长大,以为这就是成熟,以为每个人都是这样,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穿上别人喜欢的衣服。
她不知道还有另一种活法,不知道还有另一种人,不知道笑可以是真的,话可以是多的,孤独是可以说的。
渐渐地,林祈长大了,但是也越来越孤僻。
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像是一棵树长歪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歪了很久。
她不去参加聚会,不在课后逗留,不和同学一起吃饭。
她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练琴,一个人回家。
那条路她走了三年,路边的树从矮长到高,从秃长到茂,她记得每一棵的位置,但不记得任何一个人的脸。
甚至也就演变出了所谓林家的高岭之花。
这个称号传了很久,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喝水。
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水是温的,但咽下去的时候觉得有点凉。
大家都认为这是正常的。
家里觉得,女孩子嘛,文静点好。
学校觉得,优等生嘛,专注点好。
同学觉得,有钱人嘛,高傲点好。
每个人都在帮她解释,每一个解释都很合理,合在一起,就把她解释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所以林祈也觉得这是正常的。
她不知道正常是什么,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不知道那些在操场上跑、在教室里笑、在放学路上慢慢走的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她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安安静静的,一个人。
但是随着长大,林祈也接触了互联网。
那个世界不一样。那里没有身份,没有标签,没有“林家的大小姐”。
每个人都是一个ID,一串数字,一个头像。
你说话就有人听,你打字就有人回,你发一张图片就有人点赞。
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关心你从哪里来,没有人用那种“你应该这样”的眼神看你。
她也发现,在网络上可没有人会尊敬自己。
这太好了。
她不用端着,不用装,不用在意那些她根本不在意的“应该”。
她可以在论坛里说任何话,在评论区写任何字,在聊天框里发任何表情。
没有人觉得奇怪,没有人觉得她“应该”怎么样。
她喜欢这种平等的感觉,这样会让她感觉能够融入人群。不
是高高在上的,不是被隔在玻璃罩子里的,是普通的,是和别人一样的。
所以我们的清冷贵千金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宅女。
放学就回家,回家就开电脑,开电脑就上网。
她看动画,看漫画,看小说,看那些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人生。
屏幕里的世界很热闹,有很多人,有很多话,有很多颜色。
她坐在屏幕前面,看着那些光在脸上闪,觉得那里比外面亮多了。
随着网络冲浪,她的网龄也越来越大。
她知道了很多梗,很多段子,很多只有网上的人才会说的话。
她会在心里默默接住那些梗,会在脑子里模拟那些对话,会对着屏幕笑。
那些笑是真的,但她一个人笑的时候,总是笑不了多久。
后来,就迷上了霓虹的动漫文化。
那些动画里的校园和她知道的不一样,有社团,有文化祭,有放学后一起去便利店的同学。
那些动画里的人和她知道的人也不一样,会笑得很夸张,会哭得很大声,会说出“最喜欢你了”这种她从来不会说的话。
那些故事都是假的,但里面的温度是真的。
她发现霓虹这地方漂亮啊,而且也不像龙国这样天天都要上课。
动画里的学校有大片的樱花,有可以吃便当的天台,有放学后一起走的坡道。
她看着那些画面,觉得如果去那里,也许也能变成那样的人。
也许也能交到朋友,也许也能说出那些话,也许也能笑着跑过那条坡道。
当即就拍案决定来霓虹这边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