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祈看完了手机里的内容,久久之后,才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她把手机递还给若麦,手指在手机壳上多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怪不得仁菜要一个人跑到这边来。”
她从手机里的内容得知仁菜为什么要来东京的原因。
那些文字不长,但每一句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仁菜在学校里看到有人被霸凌,她帮那个被欺负的同学说了话。
然后那些人的矛头就转向了她。
课桌上的涂鸦,书包里的垃圾,走廊上的窃窃私语,还有那些故意撞过来的肩膀。
最疼的不是这些。
是那个她帮忙的人,从头到尾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最后她就退学了,硬要出来东京读书。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一个人坐新干线从熊本到东京,拎着一个行李箱,在谁也不认识她的城市里重新开始。
她不知道什么是偶像,不知道什么是乐队,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地方了。
不想每天早上醒来想到要去学校就觉得胃疼,不想在走廊上低着头走,不想看到那些人。
这还真的是,天大的委屈啊。
林祈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
她转头看向若麦。
若麦靠在墙上,双手还插在口袋里,但肩膀绷得很紧,下颌的线条也绷着,像是一根快要拉断的弦。
她的目光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几根电线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知道了。”林祈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这事,我们帮不上什么忙。”
是的,毕竟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她们很难帮得上忙,更何况是发生在了相隔着一千多公里开外的熊本。
那些人的名字她不知道,那个学校她没去过,那些日子的每一天,她也不知道仁菜到底是怎么个具体情况。
她能做的,只是站在这个窄得要命的走廊里,说一句“我知道了”。
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不,我能帮得上忙。”
若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硬。
她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看着林祈。
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熊熊燃烧着。
“麦子可是成片生长的啊。”
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大家互相扶持,才能直挺挺地站在这里。”
她说的是麦子,也是仁菜,也是她自己。
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那些在田埂上跑过的日子,那些过年时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亲戚。
远了就是远了,但血脉这个东西,不会因为距离就断掉。
她可是及其护短的,就算是远房的亲戚,那也是家人,怎么能让外人欺负了?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指节发出很轻的咔咔声。
“先回去问问具体情况吧。”林祈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
她伸出手,拍了拍若麦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但若麦的肩膀在她手下微微颤了一下。
“看一下仁菜要怎么办先。”她给若麦先顺了一下毛,然后才转身走回了公寓里。
推门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榻榻米上切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
多肉植物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叶子上的绒毛被照得发亮。
仁菜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泪痕。
大概是刚才她们出去的时候偷偷擦了。
见林祈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仁菜似乎已经缓了回来,情绪也没那么激动了。
她的肩膀没有刚才那么紧了,呼吸也平稳了很多,像是一阵风过去了,湖面又慢慢平下来。
林祈走过去,在仁菜对面坐下来。
榻榻米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没有绕弯子,也没有铺垫,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们呢,刚才从你妈妈那里问到了一些消息。”
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轻,但那个“你妈妈”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仁菜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仁菜没说话。
她只是撇过头,避开了林祈的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
她的侧脸对着林祈,能看到睫毛在微微颤着,能看到嘴唇抿成一条线。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出来了,很年轻的脸,年轻得让人心疼。
“你妈妈说,你是因为遭到了校园霸凌才来了东京读书。”
林祈没有绕弯子。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很平,很稳。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又像是在把一件被盖住的东西上面的布掀开。
仁菜听到这,也是有些沉不住气。
她的头猛地转回来,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林祈。
里面有惊讶,有慌张,有一种“你怎么知道”的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更深的、被戳到最疼的地方之后的应激反应。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觉得你做的没错。”
林祈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仁菜,很稳,很定。
“而且做得很好,很帅气。”
仁菜瞪大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平时总是带着一点防备、一点倔强,现在全被惊讶撑开了,露出底下那些藏了很久的东西。
她没想到林祈会这么说。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父母说“你怎么就不能忍一忍”,老师说“大家都有错”,连那个她帮过的同学也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每个人都在告诉她,退一步,让一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是她就是不想让那个加害者能够与自己和解。
凭什么要让自己受气?凭什么加害者不能得到她应有的惩罚?
她被打的时候没有哭,被孤立的时候没有哭,一个人坐新干线来东京的时候也没有哭。
她不想忍耐,她不想做那个所有人眼里的聪明人。
她就是觉得。
她没有错!
而现在,有一个人站在了自己的身边,告诉自己,她没有错。
仁菜觉得自己内心在滚动。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嘴唇开始发抖,那些忍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全涌到了喉咙口。
“而且,什么时候我们熊本人也要忍着受气了?”
若麦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仁菜旁边的床上,双手抱在胸前,翘着二郎腿,一副“我就随便说说”的样子。
但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没有那种嘻嘻哈哈的调子,多了一点严肃和共愤。
“听说你跟对方打架了吧?你打赢没有?”
她凑过来对着仁菜发问道。
仁菜有些发怔,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啊?”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那些情绪的尾巴,有些哑,有些懵。
“我说,好歹你也是反抗了吧,该不会没打过吧?”
若麦双手抱胸,凑得更近了一点,那双眼睛在仁菜脸上转了一圈,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答案。
“她们人多……”仁菜的声音很小。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
但这是事实。
她一个人,对面好几个人。
她不是没还手,是还了手也没用。
“那就是没打过。”若麦直接断言道。
那个语气很干脆,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没有安慰,就是很直接地说了出来。
但奇怪的是,仁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反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过,我们家里的人都是护短的。”若麦的语气放软了一点,但那个“护短”两个字说得很重。
“虽然你父母比较传统,但我也听说了你父亲也有在给你讨公道。”
仁菜听到“父亲”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暗了一下。
她并不觉得自己家的那个封建的父亲能给自己讨回她想要的公道。
他那种人,大概只会去学校跟对方的家长和领导商讨着符合大家利益的话,然后把她带回家,关上门,让她“好好反省”。
都是和稀泥罢了。
林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若麦这话说得也太糙了,什么“没打过”,什么“护短”,跟个街头混混似的。
但她也知道,若麦就是这样的人,越是在乎的事,越要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
怕太认真了,自己先绷不住。
“要我说,小仁菜你现在就得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林祈按住了若麦,不让她再说那些有的没的。
她看着仁菜,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很亮,很暖。
“乐队那边,我相信只要你肯放手去做,自然就会好起来的。你这股倔强的气,留着把对方拉回来吧。”
她没有说“把桃香劝回来”,她说的是“把对方拉回来”。
这个“拉”字,和“劝”不一样。
劝是站在外面说,拉是走到里面去。
是在说,你不需要改变自己,你只需要用你现在这个样子,去让她看到。
“而职业乐队,如果需要帮助的话,我们也可以帮得上忙的。”她看着仁菜的眼睛,很认真。
“当然,我们这边也是有条件的。”
“条件?”仁菜疑惑地看向林祈。
“回去读书。”若麦在旁边补充道。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但“读书”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剩下的姐姐会给你搞定。”
她没有说“我帮你搞定”,她说的是“姐姐”。
这个自称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不是商量,是通知。
是那种“我是你姐,我说了算”的理直气壮。
仁菜看着她,若麦也看着她。
走廊里那些压下去的情绪,此时全都在这个眼神里。
“……好。”
仁菜点着头答应了。
如果可以的话,乐队和读书她也都想要。
“好,到此结束。”
林祈拍了一下手,那个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很清脆,把刚才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都震散了。
“有没有想吃的?我请客哦。”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随便聊聊。
仁菜还没反应过来,若麦已经靠了过来。
“祈子万岁!我想去吃烤肉了!”她的声音大得像要把房顶掀了,整个人往林祈身上扑。
“没让你决定。”林祈当即给了若麦一个爆栗痛击。
那个动作很快,很准,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熟练。
“以太!”若麦摸着额头痛呼道。
那个声音很夸张,但嘴角是翘着的。
仁菜看着她们,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嘴角咧得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一声笑。
“噗——”很轻,很短,但很真。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牙齿,像一个普通的、开心的、十六岁的女孩。
“那就吃烤肉吧。”她说。声音里还带着刚才那个笑的余韵,软软的,暖暖的。
“太好了,我们有口福了!”若麦一把揽住仁菜的肩膀,那个动作很用力,把仁菜整个人都带得晃了一下。
“走吧走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超好吃的!”
林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照进来的时候把整个房间都染成暖洋洋的颜色。
窗台上的多肉被照得发亮,那几本乐谱的边角在风里微微翘起来。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几人走出公寓的房间,随后仁菜拿着钥匙锁上了门。
咔哒。
锁舌落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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