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仁菜似乎打开了些许话匣子,林祈自然也是趁热打铁。
她的语气比刚才更放松了些,像是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聊天,而不是在开导一个刚见面的孩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把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其实你也不用叫我姐姐。”林祈顺势往仁菜那边挪了挪,拉近了一些距离,声音很轻。
“我没比你大多少的。你叫我林祈就好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纠正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错误。
仁菜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祈,那张脸确实年轻,但那种说话的方式、那种让人安心的气场,让她总觉得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比自己大很多的人。
“可是……”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叫什么。林祈的名字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没叫出来。
“不过你若麦姐也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东京。”
林祈没有追问称呼的事,只是很自然地往下说。“可以跟我说说吗?”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像是随口提起一般。
仁菜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
她想起了那些事——教室里的窃窃私语,走廊上那些避开她的目光,还有那个她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涌出来,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抱歉。”林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柔,像是怕碰碎什么。“我似乎有些探究过头了。”
她伸出手,将仁菜的手裹紧在了自己手里。
那双手很暖,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仁菜被林祈的动作吓了一跳,惊讶地看向她。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握过她的手了。
那种温度,那种被包裹的感觉,让她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我呢,从若麦听说你家教很严。”林祈微笑了一下,没有在意仁菜的目光,只是继续说着。
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拆一个缠绕很久的线团,一点一点地抽丝剥茧。
“所以我想,你大概是受了委屈,才会想着一个人来到东京。”
仁菜的手指在林祈的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那些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那些她以为已经压下去的情绪,被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勾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但她知道林祈已经看到了。
“一个人在东京这边生活是很不容易的。”林祈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盆多肉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情。
她的记忆里,刚来到霓虹留学的时候,自己也是一个人。
那些日子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但那种孤单感还留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被这句话一碰,又隐隐地疼了一下。
“但是你很幸运。”林祈收回目光,看着仁菜。
仁菜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林祈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下去。
“你碰上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你也愿意为了她们放弃你的补习学校,然后一起组乐队。”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
“跟她们一起的日子,很开心吧?”
仁菜想到了桃香,想到了智,想到了卢帕,想到了昴。
想到她们在一起吃饭,争夺着一块猪扒,还有一起轻松地排练曲子。
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涌出来,把刚才那些灰暗的颜色一点一点地冲淡了。
她的脸上多了几分色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嗯……”
林祈看到了那个表情。
她知道自己找对了路,于是把话头往更深处探了探,语气还是那样随意,像是不经意间想起来的问题。
“不过,最近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是跟队友发生了些什么矛盾了?”
她的目光落在仁菜的脸上,没有逼视,只是在等。
仁菜没有犹豫。
那些话像是早就等在嘴边了,被这句话一碰就自己跑了出来。
“桃香她……要退出乐队,想要解散乐队。”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瞬间,她的声音有些哑。
她想起昨晚桃香靠在墙边的样子,想起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别的地方,没有看她。
“这样啊……”林祈只是很平静地接了这句话,像是轻轻接住了一根从高空吹佛而来的羽毛。
“那你是觉得,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她引导着,让仁菜自己把那些缠绕在一起的线头找出来。
仁菜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说出来的时候比刚才更低了。
“桃香小姐她……大概是觉得我们的水平不够,不能当职业乐队吧。”
她想到了昨晚的演出,想到了桃香在排练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想到了昨晚她们在服务区里面的争吵。
“这样啊……”林祈的声音还是很平,没有评判,没有安慰。
“那真是可惜呢。”她停顿了一下。“不过,你应该没有做放弃乐队的打算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地方。
仁菜几乎是从榻榻米上弹起来的。
“那当然了!我可不会轻易逃避!”她的声音很大,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连窗台上的多肉都被震得微微晃了一下。
那股气势来得太猛,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
林祈看着她,没有笑,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看也是,你也是看起来很倔强的那种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后的笃定。
“不过很多时候呢,其实事情也没必要做得那么绝对。”
“绝对?”仁菜的声音还带着刚才那一下的余韵,有些喘。
“毕竟上学和组乐队又不会矛盾。”林祈说着说着,便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我呢,其实也是职业乐队的,但是我一样还在读。”
仁菜的眼睛瞪大了。
她看着林祈,想从那副懒洋洋的表情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找到。
“骗人的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颠覆了世界观的不敢置信。
职业乐队和学校,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一直是两条平行线。
选了这条就不能选那条。
她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同时走。
仁菜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若麦的话她信,林祈的话她也信。
但这两句话合在一起,把她之前所有的决定都翻了过来。
她沉默了一下。
脑子里那些“必须”“只能”“非此即彼”的东西开始松动。
然后,她的眼眸垂下来。
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她想起昨晚在舞台上说那句话的时候,台下那些困惑的目光。
想起桃香离开时的背影。
不。
她没有错。
她只是不想回去。
她只是想和她们一起。
这有什么错?
“不,你没错。”
林祈的声音在她脑子里那句话刚落下的时候响起来。
仁菜震惊地看向林祈。
那双红色的眼睛也在看着她,里面没有读心术的狡黠,只是很平静地、很认真地映着她的脸。
妈啊,读心术?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几个字。
“我可不会什么读心术啦。”林祈笑了,那个笑容让刚才那种有些玄妙的气氛一下子散了。
“只是看你这幅样子肯定是在怀疑自己而已。”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理所当然。
“还说不会读心术……”仁菜小声地吐槽道。
声音很轻,但那个语气比刚才松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暖过之后的那种软。
“毕竟你只是冲动了点,又有什么是做错的呢?”林祈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慢慢的、像是在拆线团的节奏。
“大家都是活一辈子,谁又能评价谁的对错呢?”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仁菜的眼睛上,像是要把这句话直接放进去。
她说着然后就顺手摸了摸仁菜的头。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手指穿过仁菜有些乱的头发,从头顶滑到发梢。
“所以啊,你没错,也不会有错。放心去做就好了。”
仁菜有些恍惚。
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那些挤压了很久的委屈都顺着那道缝流了出去。
很舒服,像是被清泉洗涤了一样。
“嗯……”她只发出了这一个音,因为她怕说太多,声音会抖。
林祈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把手收回来,安静地坐在旁边,给仁菜留出消化的时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仁菜的膝盖上,照在她蜷缩的手指上,照在她慢慢放松下来的肩膀上。
若麦在旁边一边听着,一边向仁菜的母亲发着消息。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把仁菜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说她在玩乐队,说她不想去补习学校了,说她现在和一群朋友在一起,过得挺好。
每打一句话都要删掉重写,反反复复。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这些。
她在纠结是告诉一个母亲“你女儿不想读书了”,还是告诉一个担心孩子的人“她其实过得不错”。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仁菜母亲发来的新消息。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然后又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转头看向林祈,那个眼神里有火,是极其明显的共愤。
“祈子,我有些话得跟你说一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祈看到她的表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好,那我们先出去一下。”她转向仁菜,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让人安心的轻。“小仁菜我们待会再说哦。”
仁菜抬起头,看了看若麦的表情,又看了看林祈,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嗯……”那个声音很小,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两人走到走廊上。
公寓的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站着。
墙上的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若麦把门轻轻带上,那个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她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但没压住。
“这个你得看一下。”她的声音很沉,憋着一股子气。
一把就把手机伸到了林祈面前,动作很快,快得屏幕上的字都有些晃。
林祈疑惑地接过了手机。
屏幕上是和仁菜母亲的聊天界面,上面是若麦刚才发的那些消息,下面是新收到的回复。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没有往下划,只是很慢地、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若麦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林祈的表情。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绷着。
那些她刚才忍了很久的东西,现在全涌上来了,堵在喉咙口,等着一个出口。
林祈还在看手机,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