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祈靠在自己的卧室门上,捂着心口思考着。
门板是木头的,很硬,硌着她的脊椎,那种硬邦邦的触感从后背传过来,像是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的手指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撞着,咚咚咚的,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拼命地扑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她不知道那只小鸟要飞到哪里去。
她没有放它出去,她把门关上了,把它关在自己的身体里,和那些混乱的、理不清的、让她想要尖叫又发不出声音的情绪关在一起。
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平复的、被压住的喘息。
那些气从她的鼻孔里进出,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把她的鼻腔烫得发酸。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是什么东西在耳边喘着。
那个声音不是她的,她不想承认那是她的。
她不想承认她会因为一句“我喜欢你”就变成这样。
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以为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对于亲人这一定义,林祈其实是有着独特理解的。
这个“独特”不是她自己选的,是她的过去给她的。
毕竟上辈子她是一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孤儿院里的事物她记得很多。
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有一架生锈的秋千。
她知道那里有很多孩子,大的,小的,男的女的,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
她知道那里的床很硬,被子很薄,冬天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缩成一团。
她知道那里的饭不好吃,但她每次都吃得很干净,因为不吃就会饿。
她知道那些事,但她不想回忆。
因为回忆太累了。
院长告诉她们,她们互相都是家人,而不会被血缘所限制。
那个“家人”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祈信了。
不是因为她天真,是因为她需要信。
她需要一个词来定义那些和她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需要一个词来告诉自己她不是一个人,需要一个词来填补那个叫“父母”的空洞。
所以她把那些孩子叫做“家人”,把那个院长叫做“爷爷”,把那间破旧的、漏风的、冬天冷得像冰窖的房子叫做“家”。
她叫了很多年,叫到她自己都信了。
所以理所当然的,林祈便把祥子也当做家人来看到。
她习惯把靠近她的人叫“家人”,因为她不知道还有别的词。
她不知道“朋友”和“家人”有什么区别,不知道“喜欢”和“爱”有什么区别,不知道“依赖”和“需要”有什么区别。
她只知道有人靠近她了,她就要抓住,抓住了就不放手,放手了就会回到那个一个人的、没有人说话的、连呼吸都觉得吵的世界里去。
她不想回去。
她从孤儿院里见过太多次了。
那些比她大的孩子,到了十八岁就收拾东西走了,有的去了工厂,有的去了餐馆,有的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们走的时候会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但他们从来没有回来过。
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没有钱买车票,没有时间请假,没有力气再走那条很远很远的路。
他们就这样消失了,从她的生活里,从她的记忆里,从她以为的“家人”里。
只要离开了孤儿院,她们便各奔东西,所谓的家人或许再也不会见到一面。
那个“再也不会”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哭。
但她没有。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那些人来了又走,习惯了“再见”就是“再也不见”,习惯了不把任何人放在心里太深的地方。
因为放太深了,他们走的时候,那个洞就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怎么填。
也就林祈时不时会往孤儿院的院长那边打钱。
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改变不了那些孩子的命运,改变不了那间破旧的房子,改变不了冬天吹进来的风。
但她至少可以让院长在买菜的时候不用再看价格,可以让那些孩子在过年的时候吃上一顿好的,可以在他们生病的时候有钱去看医生。
她知道这些不够,但她只能做这些。
因为她也是从那里出来的,她知道那点钱对那里意味着什么。
她一辈子出来,所谓的家人温暖也没怎么感受过。
她的一辈子很短,短到只有二十几年。
但那二十几年里,她感受过的温暖用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院长在她发烧时放在她额头上的手,那个温度她记得。
隔壁床的姐姐在她被噩梦吓醒时握住她的手,那个温度她也记得。
那个温度她记得最清楚,因为它是最近的,近到她现在还能感觉到。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的车祸,她大概也会是个孤独终老的人。
她想过自己一个人住在一间很小的公寓里,每天早上去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吃饭,洗碗,洗澡,睡觉。
周末的时候睡到自然醒,然后窝在沙发上看一天的电视。
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就跟自己说话。
没有人跟她吃饭,她就自己吃。
没有人等她回家,她就自己开门。
她想过很多次,想到最后,她觉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因为那样就不会有人走了。
毕竟一个人活着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她还要对着每个人笑脸相迎,毕竟她又没什么背景,只能尽力给每个人都留个好印象,拉拢好自己的人缘。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笑。
那种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让看到的人觉得“这个人很好相处”的笑。
她笑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笑是真的,哪个笑是假的。
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是假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容易活下去。
但是现在遇到了一个祥子,也对她表达了她对自己的喜欢。
说实话,林祈只感到一阵心慌。
她的手指在胸口按得更用力了,用力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心脏在拼命地跳。她不知道那个心跳是因为祥子,还是因为她自己。
她只知道它很快,快到她想让它慢下来,但她做不到。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心头的那一股悸动感也不是第一次感受过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轻轻地撞了一下的、很轻很轻的、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它让你的心跳漏了一拍的感觉。
她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早在上一次她们从过去回来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出现过了。
在那艘返航的游轮上,她看着祥子在夕阳的照耀下,用着那双饱含着泪水与炽热的眼睛看着她,对着她说出“有你在”那种话,话里她听见的是完全的信赖与依赖。
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个感觉。
它藏在她身体的某个角落里,等她再次遇到类似的情况时,就会自己跑出来。
现在它跑出来了,因为祥子说“我喜欢你”。
它跑出来了,比上次更强烈,更烫,更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这是什么?
这是喜欢?
她应该喜欢祥子吗?
林祈不清楚。
她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不知道“爱”是什么,不知道“恋爱”是什么。
她只知道祥子对她很重要,重要到她不想失去,重要到她愿意为祥子做很多事,重要到她在听到“我喜欢你”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但她不知道这些算不算“喜欢”。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其实她穿越以来,她一样是保持着得过且过的态度。
是那种“今天能过去就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的、像是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的、只能随风飘的、哪里都可以又哪里都不可以的随便。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飘下去,飘到大学毕业,飘到找到工作,飘到一个人回过继承家业,飘到老,飘到死。
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人生。
如果不是系统让她接触了身边的这几个人。
她不知道她是在感谢系统,还是在埋怨它。
如果没有系统,她不会认识小睦,不会认识初音,不会认识爱音,不会认识那么多她以为只是“任务目标”的人。
她们会像那些从孤儿院离开的孩子一样,从她的生活里出现,然后消失。
她不会记得她们,她们也不会记得她。
她不会心痛,不会心慌,不会在被一个人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她只会继续飘,继续得过且过,继续在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安静的、不会让她的心跳加速的世界里活着。
她不知道哪个更好。
她或许还是会在天台遇到祥子。
因为那天她去了天台,不是因为系统,是因为她想去。
她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想吹吹风,想把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压在她胸口的东西吐出去。
然后她看到了祥子。
祥子坐在天台的椅子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背影很小,小到像是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会拉住祥子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回去吧”。
她只知道她做了。
她做了,不是因为系统,是因为她想。
但她们的关系应该不会如此接近。
这个“不会”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觉得很确定。
因为如果没有系统,她不会住到祥子家里,不会每天和祥子一起吃早饭,不会在沙发上靠着祥子的肩膀看电视,不会在祥子难过的时候抱住她,不会在祥子开心的时候跟着笑。
她们只会是天台上的那一次相遇,只会是同学,只会是“那个在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的黑发女生”和“那个在隔壁班扎着双马尾的蓝发女生”。
不会更近。
因为她不会让她们更近。
因为她怕太近了,她们就会走。
走的时候,那个洞就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怎么填。
她或许也不会这么积极照顾她。
因为照顾一个人意味着在乎一个人,在乎一个人意味着那个人走了之后你会很难过。
她不想难过,所以她不会在乎。
她会陪祥子聊天,不是因为在乎,是因为“反正也没别的事做”。
她会给自己找很多很多的理由,把那些“在乎”藏在那些理由下面,藏到连她自己都看不到。
但那些“在乎”一直在那里,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心里,在她的那些“顺便”里,慢慢地、慢慢地长。
长到她藏不住的那一天。
今天就是那一天。
她如此的想着。
她此时的心情是如此复杂。
那些情绪太多了,太乱了,太挤了,挤到她的脑子装不下,挤到她的心脏跳不动,挤到她的身体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躲到了房间里,把门关上,把祥子关在外面,把那些“我喜欢你”关在外面。
但那些东西没有被她关在外面,它们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心里,在她的每一次心跳里。
她躲不掉。
现在祥子就在客厅,而她也不知道如何面对。
她已经落荒而逃了。
她从来不是那种人,从来不是那种会被一句话吓跑的人。
她以为自己很冷静,很成熟,很会处理这种事。
但当她听到“我喜欢你”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跑回了房间,关上了门,把祥子留在了厨房里。
她跑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会逃避的人。
感受着心脏那一股莫名的感觉,像是随时都会蹦出来一般。
那种感觉从她胸口传出来的时候,她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祥子的话里来的,还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来的。
她只知道它在那里,在她的心脏里,在她的血管里,在她的每一次呼吸里。
它像是一颗被放在火上烤的栗子,外壳被烤得发黑,里面在滋滋地响,随时都会炸开。
她不知道那颗栗子炸开之后会怎样,是会烫到她自己,还是会烫到别人。
她不敢试。
面对这种陌生的感情,她从未接触过,所以她本能的逃避了。
她以为自己很勇敢,很坚强,很会面对困难。
但当困难是“感情”的时候,她发现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会跑的人,一个会关门的人,一个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把别人关在外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人。
这种逃避似的本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在她身体里的,也许是从孤儿院的时候就开始长了,也许是从她第一次看着那些比她大的孩子收拾行李离开的时候就开始了。
它一直在那里,在她的骨头里,在她的血液里,在她的每一个细胞里。
它告诉她,跑。跑远一点。
跑回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关上,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
这样就不会有人走了,因为没有人能进来。
就像人类第一次接触了火焰,却被灼伤一般。
她被祥子那炽热的感情烫到了。
是那种会让人缩手的、会在皮肤上留下红印的、会在记忆里留下疤痕的烫。
祥子的喜欢太烫了,烫到她的手不敢去接,烫到她的眼睛不敢去看,烫到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缩成了一团。
她不知道那个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烧起来的,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也许是从她第一次在天台上拉住祥子的手的那天。
它烧了那么久,烧得那么旺,烧得她把祥子的整个世界都照亮了。
她不知道那个火会不会有一天烧到她身上,会不会把她也点着,会不会把她烧成灰。
她怕。
她头一次感觉,聆听能听见他人语言中的感情是一种负担。
她知道它会让她听到别人话里的感情。
但她不知道那些感情那么重,重到她的耳朵装不下,重到她的心脏装不下,重到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怕自己接不住那沉重的爱意。
祥子的“喜欢”太重了,重到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能不能接住,重到她不知道自己的肩膀能不能撑住,重到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能不能装下。
她怕她接不住,她似乎都已经看见了那个“喜欢”从她的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碎了。
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映着祥子的脸,每一片都在说“祈酱,我喜欢你”。
她不想看到那些碎片。
所以她跑了。
她把手缩回去了,让那个“喜欢”落在空里,落在没有人接的地方。
她不知道它有没有碎,她不敢回头去看。
她害怕自己的感情无法在那代表着公正的天秤上,与祥子的感情对等。
她惧怕自己没有像对方喜欢自己一般喜欢对方。
她怕她放不够,怕她放太多,怕她放的东西不是祥子想要的。
她怕那个天秤永远都不会平。
因为她从一开始,便是在抱着对方身上赚取利益的想法。
是系统让她接近祥子,系统让她从祥子身上赚取积分,系统让她把祥子当成一个任务目标。
她做了,她承认。
她以为她可以一边赚积分一边对祥子好,以为这两件事可以分开,以为她的“好”是真的,不管有没有积分。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因为如果没有积分,她还会不会对祥子那么好?
还会不会在天台上拉住她的手?
还会不会让她住进自己家里?
还会不会每天给她做便当?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些“好”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积分。
她觉得自己是卑劣的。
她知道自己是卑劣的。
她从第一天就知道。
她只是不想承认。
她把那个“卑劣”藏得很深,藏在那些“顺便”的下面,藏在那些“没关系”的后面,藏在那些“我只是想帮你”的微笑里。
她以为藏久了就会消失,藏久了就会变成真的,藏久了她自己都会信。
但她没有信。
她的良心没有信。
它们一直在那里,在她的心里,在她的每一次选择里,在她的每一次付出里。
它们知道那些“好”后面还有别的东西。
它们知道她不是纯粹的。
它们知道她是一个会在别人身上赚取利益的人。
在社会里,只有各取所需,她付出笑脸,得来人缘。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所有的关系都变成了“交易”。
她给你微笑,你给我好感。
我帮你忙,你还我人情。
我对你好,你也对我好。
她把每一份付出都标上了价格,把每一份收获都记在账上,把每一段关系都变成了一张被仔细计算过的、不会亏也不会赚的、平得不能再平的账本。
她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不会失望,不会在被一个人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心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错了。
因为祥子给她的不是交易,是礼物。
是她没有标价、没有记账、没有计算过亏赚的、纯粹到让她害怕的东西。
她的脑海里是一片混乱。
是祥子的话在她心里掀起的汹涌的风暴。
它们从她的心里刮起来,刮过她的胸口,刮过她的喉咙,刮过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被风吹得很干,干到她想眨眼,但她的眼皮太重了,重到抬不起来。
她不知道那些风什么时候会停,也许永远都不会停。
因为祥子的话不只是话,是种子。
它们被种在她的心里,发了芽,长了根,根扎得很深,深到她拔不出来。
那些根在她的心里长着,吸收着她的养分,越长越大,越长越茂盛,长成一棵她不知道名字的树。
她不知道那棵树会开出什么花,会结出什么果。
她只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拔不掉了。
该怎么办。
她头一次感觉自己需要别人的帮助。
她从来不需要别人,从很小的时候就不需要了。
她会自己吃饭,自己穿衣,自己梳头,自己写作业,自己处理所有的事。
她以为她不需要任何人,以为她自己一个人就够了,以为“需要别人”是软弱的表现。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不是不需要,是不知道需要是什么。
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帮助过,所以她不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