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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林祈才睁开眼睛。
那道眼帘抬起来的时候，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了几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世界还在不在。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花纹，只有一盏圆形的吸顶灯，关着，灯罩的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灰。
她盯着那圈灰看了几秒，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只是在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她刚刚在思考，为什么小祥会有那种反应。
从洗手间出来的祥子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猫，整个人都缩着，不敢看她，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那个样子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天台上第一次给祥子塞便当的时候，祥子也是这样的。
低着头，咬着嘴唇，眼睛里有水光，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那时候她以为祥子只是不习惯被人靠近。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不习惯，是不敢。
不敢靠近别人，也不敢让别人靠近。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个“可以靠近”的人的，也不知道那个“可以”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思来想去，总归是理解不了。
那些念头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跑得很快，但哪里都去不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似乎有些沉默的祥子，她终究还是没舍得继续质问。
不忍心看到她缩着肩膀的样子，不忍心看到她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样子，不忍心看到她眼睛里的水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样子。
那些样子像是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在她心口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她可以把那根针拔出来，但拔出来之后，祥子会流更多的血。
她不想看到祥子流血。
所以她让那根针留在那里。
“唉。”
一声叹息声响起，其中带着些无力，听得祥子有些紧张。
那些她压了一早上的疲惫、委屈、不知所措，全都挤在这口气里，被她一起吐了出去。
那口气落在祥子的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被丢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却被林祈看在眼里。
看着这样的祥子，林祈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问清楚，知道自己应该让祥子说出那些卡在喉咙里的话，知道自己不能让今天的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过去。
但她做不到。
她起身，缓缓向着祥子走去。
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水里走路。
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从沙发的这一端移到那一端，从光影的交界处移到祥子的脚边。
她没有看自己的影子，她只看着祥子。
随后她就看见了祥子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那道眼帘合上的时候，睫毛在微微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扇动。
她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很细很细的线，她的下巴微微收紧，下颌的线条在晨光中很清晰，像是一把被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松开。
像是怕被自己责骂。
林祈看着那张脸，那张她看了很多年的脸，那张她以为她很熟悉的脸。
现在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面塌了一块的、让人想要伸手去扶但又不知道该扶哪里的表情。
她不知道祥子在怕什么。
她从来没有骂过祥子，从来没有打过祥子，从来没有对祥子说过一句重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祥子会以为她要责骂她。
但是，林祈哪里会责问她呢？
她连对小睦都没有责问，更何况是祥子。
她从来不是那种人。
她只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只知道她在找自己的错，因为她不想怪别人。
祥子闭上眼，等着那不会到来的责骂。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准备承受什么重量。
那个重量没有来。
她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的心跳在那些秒里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林祈开口，也许是在等林祈走开，也许是在等这个早晨过去。
她只知道她等了很久。
结果只有一双手将自己揽入那一如既往的温暖。
那双手从她的背后绕过来，手指扣着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那个方向带。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是一堵被抽走了所有砖块的墙，轰然倒塌。
她倒进那个怀抱里，脸埋在林祈的肩窝里，鼻尖抵着那件浅灰色家居服的布料，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皮肤的温热。
那个温度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鼻子一酸。
“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到你的感受。”
她听见那依旧满是包容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响起。
那声音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林祈说话时喉咙的震动，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些音节从林祈的嘴唇里出来时带起的那一点点气流。
那些气流扑在她的耳朵上，痒痒的，暖暖的。
那些字从她的耳朵里钻进去，沿着血管往下流，流到她的心脏里，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炸开。
一如既往的温柔...
可为什么是温柔？
“祈酱……别这样……”
祥子睁开眼，却看不见林祈的脸。
她被揽在了肩窝里，只能看到林祈的脖子，只能看到那截白皙的皮肤上被衣领边缘勒出的那道浅浅的红印，只能看到那根红色的结绳系在她的手腕上，在晨光中泛着鲜红色的光。
她只能听见那曾经悦耳的嗓音带上了一丝极为明显的疲惫。
听得她心中一阵疼痛，但林祈此时的状态却是她一手造成的。
她只是缩在林祈的怀里，缩在那片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温暖里，听着那个被她弄哑了的声音，感觉着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攥紧。
她感觉了自己也有些后悔了。
她知道自己冲动了，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林祈面前发脾气，知道自己不应该亲林祈。
但她不知道除了这些，她还能做什么。
那些感情在她的身体里压了太久，但是刚才如同被绷紧的弹簧被松开了一样，一口气全部都炸了出来。
林祈听见祥子带上了悔意的话，也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从她的头顶滑下来，轻轻地抚摸着，一如从前。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她的指尖在祥子的头皮上轻轻地按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数什么。
也许是心跳，也许是呼吸，也许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小祥，饿了吗？”她的声音从祥子头顶传下来。
“早饭我一直都热着，不过现在估计吐司的口感也不太好了，要不要我再给你煮个面吧？”
她在转移话题。
“.......对不起。”祥子将头靠在了林祈的肩膀上。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以为她会轻松一点。
但她没有。
她酝酿了很久，她想说很多很多事情，但是话一到嘴边，出口的便只有对不起三字。
那些“喜欢你”“对不起”“谢谢”在她的喉咙里挤着，挤到最后，出来的只有“对不起”。
因为它最安全。因为它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心头泛起了一阵酸楚，从她的胸口涌出来，从那个她知道她做错事的地方涌出来。
它像是一颗被剥开皮的柠檬，汁水溅在她的心脏上，烫得她想要缩起来。
但她没有缩，她只是靠在那里，靠在林祈的肩膀上，感觉着那些酸楚在她的身体里慢慢地、慢慢地扩散。
但她努力咽了一口，将那即将溢出的泪水吞了回去。
把那些已经涌到眼眶里的情绪，硬生生地、用力地、像是吞一颗很苦的药丸一样，吞了回去。
“唉，吃早上剩的也不好，我还是煮个面吧。”
林祈自然是听见了祥子那声道歉。
但她并没有继续将话题引下去，而是选择了转移话题。
毕竟祥子之前那反应如此激烈，到最后也没说出口。
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哄着她，自然也是能令她说出来的。
她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只要她多问一句，只要她多看一秒，只要她把那些“饿了吗”换成“你到底在想什么”，祥子就会说。
那些卡在喉咙里的话就会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水一样，倾泻而出。
但之后呢？
之后怎么办？
祥子说出了她不想说的话，之后还能回去那之前的生活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不知道祥子说出来之后，她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看电视。
她不知道林祈还能不能是那个“祈酱”，祥子还能不能是那个“小祥”。
她不知道。
但是她不愿再一次看到祥子刚才那一副悲愤的模样了。
说完，也是松开了手，打算让祥子离开自己的怀抱。
那双手从祥子的背上滑下来，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在放走一只蝴蝶。
她不知道那只蝴蝶会不会飞回来，她只知道她现在需要让它飞走。
但是祥子反倒是抱住了林祈的腰，像是不打算让她走。
那双手从林祈的腰侧绕过来，手指扣着，指节发白。
她的脸埋在林祈的胸口，能听到林祈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
“听话，好吗？”林祈看着把头埋进自己怀里的祥子，无奈地说道。
祥子沉默了一会。
那一会儿很短，短到只有几次心跳的时间。
但在那几次心跳里，她想了很久。
她在想她是不是太任性了，在想她是不是让林祈为难了，在想着自己该怎么办。
她松开了手。
那双手从林祈的腰上滑下来，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在放走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是仍低着头，没有让林祈看见她的表情。
她不想让林祈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眼眶是红的，鼻子是红的，嘴唇在发抖。
她不想让林祈看到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她已经在林祈面前狼狈过太多次了。
她想至少这一次，让她自己消化。
“那我去煮个面，你去饭桌坐着等就好了，很快的。”
林祈说完，便走进了厨房。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着她。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也许是逃避，也许是害怕，也许只是她不想再站在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客厅里了。
厨房里的光比客厅亮，白色的，照在瓷砖上，照在灶台上，照在那些整齐摆放的调料瓶上。
空气里有种属于早晨的、干净的、还没被人动过的气息，混着做完早餐后留下的、很淡很淡的油烟味。
她走到灶台前，从架子上取下围裙。
那是一条浅蓝色的围裙，上面印着很小的白色花朵，是祥子买的。
她把它挂上脖子，布料的带子垂在身后，搭在她的腰侧。
她的手指捏着那两根带子，正准备系一下。
却感到身后有人先一步拉住了那两根绳子，帮她打好了结。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到她没有反应过来。
她只感觉到那两根带子被人从后面拉了一下，然后在她的腰后交叉，绕到前面，打了一个很紧的结。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小祥？”她转过头，却只看见微红着双眼的祥子正抬着头盯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那种还没有凝成水滴的、在眼眶里打转的、像是随时都会溢出来但还没有溢出来的光。
那种光很亮，亮到她的眼睛被刺得有些发酸。
祥子微微张着嘴，似乎还在犹豫。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那些话在她的喉咙里卡着，像是一根鱼刺，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的手指在身侧蜷着，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压得掌心有些发疼。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最后还是咬着牙，像是做出了最后的抉择，下定决心地对她喊着。
“祈酱……我喜欢你！”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是很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点燃的烟花，在空气里炸开，炸出五颜六色的光。
那些光落在灶台上，落在调料瓶上，落在林祈的脸上。
她看着祥子，看着那张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说出了藏了很久的话而终于放松下来的嘴唇。
林祈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只得看着祥子那认真的表情，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她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空，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东西都吸走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壳。
那个壳里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颜色。
只有那几个字，在壳壁上撞来撞去，弹来弹去，发出嗡嗡的回声。
我喜欢你！
它们在她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响着，像是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关不掉，也按不了暂停。
“我喜欢你！喜欢你一直以来温柔的样子，喜欢你那天拉着我回家的样子，喜欢你在天台上给我塞便当的样子，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既然开了口，祥子也是一口气宣泄着自己的感情。
那些话像是被关了太久的洪水，闸门一开，就再也挡不住了。
它们从她的嘴里涌出来，带着她的体温，带着她的心跳，带着她藏了很久很久的、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她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被瓷砖墙壁撞来撞去，变成一种嗡嗡的、听不太清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林祈听着祥子的话，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握紧还是该松开。
她的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在拖鞋里蜷着，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往后。
她的嘴唇张着，想说什么，但那些字在喉咙里排着队，不知道哪一句该先出来。
放在两侧的双手显得是如此无措，像是两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的、多余的东西。
“我……你……这……”林祈有些被吓到了，嘴里都组不出一句话来。
那些字在她的舌尖上跳着，一个接一个的，但就是连不成句子。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噼里啪啦的，火花四溅，但就是没有一个信号能传到该去的地方。
她看着祥子，祥子也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的、把所有的黑暗都照得通明的光。
那光太亮了，亮到她想闭上眼睛。
“先让我缓缓……”林祈用手扶了一下额，然后下滑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的手指按在眼皮上，能感觉到眼球在下面快速地转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一个答案，也许是在找一个出口，也许只是想让那些光不要再刺她的眼睛。
她的手指很凉，凉到她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
祥子有些紧张地看着林祈，生怕她拒绝自己。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撞断了。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着，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陷得很深，但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她怕林祈说“对不起”，怕林祈说“我只把你当朋友”，怕林祈说“我们不适合”。
她怕那些她想了很久的、在梦里反复演练过的、每一次都让她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的答案。
“我回房间一个人考虑一下，早饭记得吃，自己热一下。”
林祈的声音从手指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水里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房间，不知道自己要考虑什么，不知道考虑完了之后会怎样。
她只知道她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
说完，林祈就溜回了自己的房间，连围裙都忘记摘了。
她打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随着卧室门的关上，林祈这才捂着心口，只感觉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经足够多了。
她的心脏在这些事之间被抛来抛去，像是一颗被人丢来丢去的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下来。
她能感觉到那些跳动从她的胸口传出来，传到她的手指上，传到她的腿上，传到她的头上。
她的整个人都在随着心跳微微地颤，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还在那里嗡嗡地响着。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什么时候才会停，也许永远都不会停。
脑袋里更是一片混乱。
那些画面在她的脑子里切来切去，像是一部被乱剪的电影。
它们叠在一起，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看不清的模糊感。
“不是啊，怎么就扯到喜欢了，说好的闺蜜不是吗？祥子明明是我家人一样的存在啊。”
林祈上辈子跟这辈子加在一起，都不知道喜欢具体是什么感觉。
她知道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跟她在一起，想跟她说话，想跟她分享好吃的东西。
但她对祥子也是这样的，对小睦也是这样的，对爱音也是这样的，对灯也是这样的，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那她到底是喜欢所有人，还是喜欢谁？
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
虽然收到过情书，但其实也只是停留在同学的程度。
但是祥子这种被她视作家人的人突然跟她告白。
祥子刚才的样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烧着，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烧得她的声音都变了形，烧得她的眼睛里全是她看不懂的光。
从那天在天台上拉住她的手开始，从那天晚上把她从那个颓废的父亲身边带走开始，从那些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沙发上窝着的日日夜夜里，祥子慢慢地、慢慢地，从“同学”变成了“朋友”，从“朋友”变成了“家人”。
她以为这就是终点。
她以为“家人”是最后一步，是所有人关系的终点。
但祥子告诉她不是。
她的手还捂着心口，能感觉到那些心跳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撞着。
......
谁来救救我喵，伊人我自己也要爆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喵。事已至此，给点免费小礼物吧喵！哦内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