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看见你在这蹲着,发生什么事了?”
素世关切地说道。
莫提斯看着摸了摸自己的素世。
那只手还贴在她的脸颊上,很暖,暖到她想蹭一下。
但她没有。
她现在没有心情做这些事。
小睦沉在意识的最深处,沉在那些她推不开的黑暗里,她不知道小睦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小睦还愿不愿意醒。
她只知道她要回去,要回到那个她们共享的空间里,要坐在小睦旁边,等她。
不管等多久。
她当即就站了起来。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素世的手从她脸颊上滑下来,指腹擦过她的皮肤,留下一道很淡的、温热的痕迹。
那痕迹像是一条被画在纸上的线,用手一擦就会模糊。
她不想让那条线模糊,但她没有时间站在那里等它干。
她摇摇头,说了一句“我没事”。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她知道素世不会信,但她也知道素世不会追问。
素世不是那种人。
莫提斯微微转头瞟了一眼身后的门。
那扇门关着,深色的木门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很沉的光。
她不知道门后面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林祈和祥子在说什么,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因为她和小睦吵架。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想看到那扇门。
她转过头,对着素世说道:“我先走了,谢谢你的关心。”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不是不慌了,是慌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会生出一种虚假的平静。
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你以为它要断了,但它没断。
它就在那里,绷着,等着。
她得先回家仔细看一下小睦的状态。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往电梯的方向走了。
她要回去,要躺在小睦的床上,要闭上眼睛,要回到那个黑暗的空间里,要找到小睦,要坐在她旁边,要等她醒。
不管等多久。
素世看着莫提斯,只感觉有些陌生。
不是长相陌生,是气质陌生。
小睦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是收着的,像一朵含苞的花,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开,但你愿意等。
这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是放着的,不是开着的,是那种随时会飞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着她的、让你想要伸手去拉但不知道拉不拉得住的放。
这是怎么了?我那安静可爱听话的小睦呢?
怎么都可以直接无视自己了。
趁着素世还没反应过来,莫提斯便直接绕过她,走向了电梯。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素世只看到她浅绿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然后就在她的视线边缘了。
她不是故意要绕过素世的,她只是没有时间停下来解释。
那些事太长,太复杂,她不知道怎么在三言两语里说清楚。
所以她干脆就不说了。
“等等,小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素世眼见莫提斯直接绕过了自己,便转身直接叫住了她。
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语气之中可以听得出几分急切。
她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她想追上去,但她又怕追上去会让那个人跑得更快。
她站在那里,看着莫提斯的背影,等着她停下来。
莫提斯停顿了一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素世,说了一句:“我是莫提斯,不是你认识的小睦。”
“什么意思?”素世当即就跟着她走到了电梯旁边追问着。
她的脚步很急,急到她的针织开衫的下摆都在飘。
她的眼睛盯着莫提斯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到什么线索。
那张脸上带着几分焦躁,但这张脸怎么会有这种表情呢?
她看不懂那张脸。
她也从来没见过小睦用这种表情看人。
莫提斯只是按下了电梯的按钮,然后看着电梯上的楼层数字缓缓上升。
那数字在跳动,43,44,45,每跳一下,那移动的电梯,就离她更近一点。
她看着那些数字,像是在数时间,又像是在数心跳。
她的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耳朵都没听到。
她只是在说。
“小睦已经睡着了,我是莫提斯。”
她知道这句话不够,不够解释所有的事,不够让素世明白。
但她只有这句话。
她只给得出这句话。
莫提斯也不想把素世给牵扯进来,毕竟现在小睦的状况已经很让她着急了。
但是素世哪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当即就还想追问。
她的嘴巴张开,那个“可”字已经到了舌尖,马上就要从嘴唇之间弹出来。
“叮——”
电梯抵达楼层的提示声打断了她。
素世的话被那声音噎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很轻的、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叹息。
莫提斯直接走进了电梯。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素世只来得及看到她浅绿色的头发在电梯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被那扇正在关上的门一点一点地遮住了。
她的脸在门的缝隙里变得越来越窄,从整张脸变成半张脸,从半张脸变成一只眼睛,从一只眼睛变成一道光。
然后门关上了。
素世咬咬牙,也是直接跟了进去。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她的手指差点被门夹到。
她把手伸进那最后一条缝隙里,门感应到了,又弹开了。
她侧身挤进去,站在莫提斯旁边,呼吸有些急,针织开衫的下摆还在飘。
莫提斯没心情理会素世。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没有多余的心情了。
她的心情已经被分成很多份,一份给小睦,一份给祥子,一份给林祈,还有一份留给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的闷。她没有留给素世的份了。
她只抬头看着电梯上面的数字慢慢减少。
45,44,43,42,41。
那些数字像是倒计时,像是在数着她还有多久才能回到那个只有她和小睦的空间里。
她希望那些数字跳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所以,小睦……莫提斯,可以告诉我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素世站在莫提斯旁边,犹豫着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把那些尖锐的、带着刺的问题都收起来了,只留下一个柔软的、没有攻击性的、像是在抚摸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的问句。
她不知道这个问句能不能得到回答,但她还是问了。
因为她想不出更好的问法。
“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去问你心心念念的小祥,而不是我。”
莫提斯一提到刚才的事情就有些怨气。
不就是碰了一下嘛,祥子至于发那么大火吗?
莫提斯不为自己委屈,是为小睦委屈。
小睦只是想要一点点温暖,一小会时间。
一小会儿都不行吗..?
“小祥?”素世也是抓住了关键信息。
那两个字从莫提斯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在她的脑子里激起了很多圈涟漪。
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把那些她本来已经理清楚的线又搅乱了。
她开始重新想,重新串,重新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
她捏起了自己的手指,指节微微用力,指腹摩挲着自己的指甲。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她的手自己在做,不需要经过大脑。
听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而又站在林祈家门口。
小睦也不像是被赶出来的,毕竟那是林祈,无论做了什么,小睦都应该不会被赶出来。
莫提斯又说了去问祥子,说明小祥也在场。
但是小祥和小睦的关系应该很好才对,不应该会发生到现在这种状况。
那么是小睦自己出来的?
素世的脑子转得很快,快到那些念头像是一群被惊动的鸟,扑棱着翅膀从她的脑海里飞出来,一只接一只,她来不及看清每一只, 只得努力地分析着这些不断用往外飞的念头。
她确定了这个推测,随后便顺着逻辑继续思考。
如果小睦是自己出来的,那么就是小睦做了什么。
再联想一下小睦的性格,会不会是小睦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了?
小睦昨天才来,今天又要走了。
联想到昨天的推测,该不会是小睦觉得三个人的感情太拥挤了,然后就主动退出了吧?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素世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她又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在素世思考的时候,电梯已经缓缓抵达了一楼。
那过程很慢,慢到素世完全没有感觉到它在动。
她的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在往下沉,但她没有感觉。
她的眼睛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数字在变小,但她没有在看。
她的脑子里只有那些碎片,那些线,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拼起来的拼图。
“叮——”电梯声再次响起,那声音很脆,像是一颗玻璃珠掉在地上,碎了。
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光。
莫提斯在那片光里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素世只来得及看到她浅绿色的头发在电梯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被那扇正在关上的门一点一点地遮住了。
而素世则是在原地思考着,没注意电梯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的手指还捏着,指甲还在被摩挲着,那些碎片还在她的脑子里飞着。
随着电梯里面的人走了出去,而她也没按楼层按钮。
电梯门关上了,但只是关上了,没有动。
它停在原地,等着什么人进来,或者什么人出去。
但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
它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灯灭了。
它慢慢地暗下来的,像是在叹气。
结果就是直到电梯在原地等待,熄灭了电梯内的灯光之后,素世才从思考中脱离出来。
“怎么黑了?莫提斯?”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电梯里回荡了一下,被金属壁撞来撞去,然后弹回来,落在她自己的耳朵里。
没有人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声音,被墙壁撞得变了形,听起来不像是她自己的。
无人回应。
她这才意识到电梯早就到了。
她不知道她在这里站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
她只知道她的脚还踩在地板上,她的手指还捏着,她的指甲还被摩挲着。
她想了想,还是按下了45层的按钮。
按下按钮之后,电梯再一次打开了灯光,突然响起的灯光晃了晃素世的眼睛。
电梯开始往上升,那些数字又开始跳了,1,2,3,从少变多,从低变高。
她看着那些数字,想着莫提斯刚才看那些数字的样子。
她在数时间,她在数心跳。
素世也在数。
她不知道她在数什么,但她知道她要数到45。
毕竟现在去追肯定是追不上了,还是先回去,敲门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吧。
另一边,祥子在洗手间里洗漱完了。
水龙头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拧紧了。
她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台面,指尖抵着冰凉的陶瓷,能感觉到那层光滑的表面下透出的寒意。
水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一滴,两滴,三滴,像是一个很小的时钟在走。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
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她的轮廓模糊了,像是一幅还没干的水彩画,颜料还在往下淌,分不清哪里是脸,哪里是背景。
她伸出手,用手指在镜面上划了一下,那道被划开的地方露出了她的眼睛。
金色的,很亮,但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那只眼睛里的自己开始变得陌生。
那是谁?那是她吗?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刚才上头的情绪此时也已经消散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水雾模糊的自己,等着那些情绪再涌上来。
但它们没有。
它们走了,留下一个空空的洞,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现在只感觉有些后悔。
她的手撑着台面,指节发白,台面上的水被她压出了一圈一圈的印。
自己不应该那么冲动的。
至少不应该在林祈面前那么说话。
“小祥,好了吗?”
林祈的声音从洗手间门口响起。
那声音很轻,往常的温柔语气似乎消散了,反而带上了几分无力的轻。
说实话,祥子现在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林祈还有小睦。
她的手从嘴唇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看着那扇门,门是白色的,上面有几道很淡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盯着那些划痕,像是在找什么答案。
但她没有找到。
因为那些划痕只是划痕,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毕竟刚刚就只有她一个人在发脾气。
不是林祈,不是小睦。
是她。
此时她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差不多了。”
礼貌性地回复了一下,但语气里却透露着几分不安。
随后,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几口。
第一口,吸进去的是水汽,是冷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第二口,吸进去的是自己的脸,那张湿漉漉的、被水雾模糊的、她不太想认的脸。
第三口,吸进去的是那些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情绪,它们在喉咙里烧着,烧得她发酸。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可以的”。
然后她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手指在空气中握了一下,又松开。
这才走出洗手间。
门把手拧开的时候,那声“咔”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她的脚上,照在她那件歪歪扭扭的睡衣上,照在她垂下来的手指上。
她站在那里,站了一秒,然后迈出去。
走廊不长,几步就走完了。
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走到客厅的入口,停下来。
客厅里只有林祈一人。
“小睦呢?”见状,祥子也是疑惑地问道。
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故意大的,是她以为客厅里应该有两个人。
她的目光在沙发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只看到林祈一个人。
浅绿色的头发不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不见了,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眼睛不见了。
只有林祈,和那些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的空间。
林祈看了一眼身上还穿着睡衣的祥子。
那双红色的眼睛从祥子的脸上移到她的衣服上,从她的衣服上移到她的脚上,从她的脚上移回她的脸上。
那个动作很快,但祥子觉得它很长。
长到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她不知道那道重量里有什么,是失望,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它很重。
“回家了。”林祈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说完,她便靠在了沙发上,大概是想缓一下。
她的身体往沙发靠垫里陷进去,头靠在靠背上,眼睛半闭,睫毛在微微颤着。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
那双手今天被人握过,被人贴过脸颊。
现在它们空着,放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先去换衣服,然后吃饭,起码肚子不能饿着。”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已经不想再说第二遍”的疲惫。
不是生气的疲惫,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拿你们怎么办”的疲惫。
疲惫从何而来?
也许是从她发现自己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开心的今天。
她只感觉现在她很累。
祥子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但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祥子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脚步很轻,轻到像是怕踩碎什么。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她不知道那个被锁住的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她换好衣服,走出来。
林祈还在沙发上,姿势没有变,眼睛还是半闭着。
茶几上多了一杯水,冒着热气,是刚倒的。
旁边还有一杯,是给她的。
她走过去,坐在沙发的另一端。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她拿起那杯水,杯子很暖,烫着她的手心。
她没有喝,只是捧着,让那股暖意从手心传进来,传进她的血管,传进她的心脏,传进那个空空的洞里。
林祈没有看她。
她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祥子看着她的侧脸。
那张脸上的线条在晨光中很柔和,像是一幅被仔细画好的画。
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时间停了。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水面上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这个人累。
但她好像一直在让她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第一次在天台上拉住她的手的那天,也许是第一次被她带回这里的那天,也许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哭的那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欠这个人很多。
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