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林祈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突然碎开了。
她被祥子拉了半天衣领,那双手拽着她领口的布料,指节发白,把她的身体拽得往前倾,脖子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
她能感觉到布料在皮肤上摩擦的灼热感,能感觉到锁骨被衣领边缘勒出的那道浅浅的红印,能感觉到血液在脖子的血管里被堵住又冲开的节奏。
她只得移开头,那个动作很用力,脖子在那一瞬间扭转了一个角度,从祥子的控制里挣脱出来。
那个声音在客厅里炸开,把那些还悬浮在空气里的、黏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都震碎了。
祥子的手还保持着拉衣领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只有空气在她的指缝间流动,凉凉的,和她刚才攥着的那块布料的温度完全不同。
“小祥你冷静下来没有!”
林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上了几分情绪。
她的脸因为恼怒和缺氧而微微泛红,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平复的、被压住的喘息。
看着林祈那因为恼怒和缺氧而微红的脸,祥子此时也恢复了些许理智。
她只觉得冷。
她做错了,她知道。
她不后悔,她也知道。
这两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并排站着,谁也不让谁,像是两个在打架的小孩,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推得她的脑子嗡嗡地响。
祥子一时不敢看林祈。
她的目光垂下来,落在林祈的脚上,落在那双蓝色的拖鞋上,落在地板上的那道亮线上。
那道亮线是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细细的,长长的,像是一条发光的蛇,在地板上慢慢地爬。
她的目光跟着那条蛇爬,从左边爬到右边,从右边爬到左边,就是不往上看。
她怕看到林祈的眼睛。
她不知道那双眼睛里现在是什么表情,是愤怒,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更怕看到哪一种。
是她自己做的,是她自己选择的,是她自己在那一个瞬间决定不管后果的。
林祈看着祥子
一时之间感觉气不从一处来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甲陷进掌心里,在那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
先是小睦,然后又有祥子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结果却被祥子对着发火
她就感觉莫名其妙的
说真的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解释嘛?
偏偏两个人却都是自己认为颇为亲密的家人。
两个都是她在乎的人,两个都是她不想失去的人。
她只感觉心里莫名的委屈。
她本不应该当回事才对。
她本来是这样的。
但经过祥子这么一出,她突然发现自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种人。
她会在意,她会生气,她会觉得委屈,她会想要发火但又不知道该对谁发。
她也有些不像她自己了。
顿时只感觉有股无名火窝在心头。
它就在那里,在她的胸口烧着,不旺,但也不灭。
它烧得她很烦躁,很想要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看着眼前这俩人如出一辙的低着头沉默的模样,这股无名火却怎么也发不出来,只是在那里闷着,闷得她胸口发疼。
小睦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不敢动,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胸口的心脏不断加速着。
那声音在她自己的耳朵里很响,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鼓面被敲得发颤,那个颤从胸口传到喉咙,从喉咙传到耳朵,从耳朵传到整个脑袋。
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咻咻咻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刮风。
林祈理了理自己刚才被祥子扯乱的衣领。
她的手抬起来,手指捏着领口的两边,把那些褶皱一点一点地拉平。
布料在她的指尖下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那两道被她拉平的褶皱下面,还能看到被勒出的红印,浅浅的,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两道被画上去的线。
她拉了很久,不是需要拉那么久,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然后又抬眼瞥了一下两人。
小睦还在沙发上,只是有些怯懦地坐在原处,像是一尊被摆好的瓷娃娃,不敢动,怕一动就会碎。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绞得很紧,指节发白。
祥子还是穿着一身睡衣,身上也没个正形,领口歪着,扣子系错了一颗,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揉皱的画,皱巴巴地站在那里。
她此时感觉自己做得过了,生怕林祈发火,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抬头。”林祈冷着脸说道。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被冻过的石头,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从她嘴里滚出来,落在两个人面前,砸出两个很深的坑。
俩姐妹也是听话地抬起头看向林祈。
但一看见林祈那冷着的脸和那带着几分火气的眼神,顿时感觉有些不安。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冰的后面看着她们,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冰,是那种冷到极点反而会灼伤人的冰。
“先不说我和小睦的意外,小祥你是怎么回事?”
林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那些诸多的负面情绪都被她压在喉咙下面,不让它们出来。
她的嘴唇抿着,开口问道。
“我……”祥子一时也不知道作何回答。
她张了张嘴,那个音节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听不到。
不是声音小,是那个音根本就没成形,只是一个气流的摩擦声,嘶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漏气。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话在转,每一句都想出来,但每一句都被其他的话挤回去。
难道就此表明心意?
祥子感觉自己还是沉默好些,而且让自己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眼看祥子欲言又止的模样,林祈也知道问不出来个什么。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一种“算了”的疲惫,也带着一种“我还能怎样”的无力。
那口气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跟着往下垮了一截,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她站不直。
她只感觉有些无力。
她转身,直接坐在了沙发上。
沙发垫在她身下凹陷下去,靠垫被她的后背挤到一边,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她的身体陷在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接住之后就不想再起来了。
转头看向小睦,也是开口问道。
“小睦,刚刚的事情我也有错。”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如果我没有突然转过头,这事也不会发生。”她看着小睦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泪还是什么。
她知道小睦在自责,她知道小睦在怪自己,她知道小睦在想“都是我的错”。
她不想让她这样想,所以她说了这句话。
如果她没有转头,如果她没有睁眼,如果她没有那个恶作剧的想法,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
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
大家都只会是不小心而已。
这个“不小心”是她给小睦找的台阶,也是给她自己找的台阶,也是给所有人找的台阶。
她不知道这个台阶够不够宽,能不能让三个人都站上去。
但她没有别的台阶了。
小睦没有应声。
她听到了林祈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但那些字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就散了,像是被风吹走的灰烬,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认为如果不是自己贪心凑上去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全都是自己的错...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林祈见两人都低着个头,一句话都不说,心里那原本压下的情绪又滚动了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顶上被推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滚,越滚越快,越滚越大,大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它压扁了。
那些委屈、烦躁、无名火,全都回来了,比刚才更猛,更烈,更烫。
真是的,都不听话。
平时也就算了,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特别烦躁。
她在两人的注视中揉了揉眉心,像是要把这些情绪按回脑袋里。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祥子。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你先去洗漱换衣服。”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早饭也一直都有给你热着。”
祥子听着这话,有些犹豫要不要听。
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往洗手间的方向偏了偏,又偏回来。
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她的眼睛看着林祈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到什么线索,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表情。
“听话。”眼看祥子还在原地犹豫,林祈当即用着平静的语气吐出了这两个字。
祥子当即就转身走向了洗手间。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林祈的表情,不敢看小睦的表情。
她只是走,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听着门外面那些她听不清的、模糊的声响。
“小睦,这事别往心里去。”林祈走近了一些小睦,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吓到她。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睦的头,手指穿过那些浅绿色的发丝,从头顶滑到发梢。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小睦是不是故意的,但她选择相信不是。
因为她需要相信不是。
“小祥那边……我晚点会解释清楚的。”
她不知道她要解释什么,不知道怎么解释,但她知道她需要解释。
小睦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她看着林祈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温柔,但那个温柔下面有一种她很熟悉的、她在镜子里看到过很多次的疲惫。
她只感觉自己在这里只会让祥和祈都感到麻烦。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让两人产生隔阂。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去压它。
她让它在那里,让它长大,让它把其他的念头都挤走。
林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短,很轻,像是一声没有声音的叹息。
她转身拿起水壶,给两人都倒了杯水。
水流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子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很轻的哗哗声。
她把杯子放在小睦面前,杯子里的水还在晃,水面上的光在晃,水底下的影子也在晃。
“我……先回去了。”小睦没有喝水,她只是直直地站起身,对着林祈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水里说话,每一个字都被水泡软了,变形了,变得听不出原来的形状。
她的身体站得很直,像是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树。
随后就打算直接出门回家。
林祈愣了一下,本来还想起身拦一下。
“小睦...”
她的手抬起来,伸向小睦的方向,手指张开,像是要去抓什么东西。
却见小睦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摇太快会把什么东西摇碎。
然后转头示意林祈看向洗手间的方向。
她的目光从林祈的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那个门上。
那扇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但她们都知道里面有人。
林祈也意识到这是在给自己和小祥留出解释的空间。
小睦在替她着想,在替祥子着想,在替所有人着想。
“唉,那出门要注意安全。”林祈也只能如此说道。
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若叶睦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浅绿色的头发跟着晃了一下,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她便在玄关换好了鞋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鞋带系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系上,反复了两次。
然后她站起身,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拧开了门。
随着哐的一声,房门关上。
那声音很大,大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消失。
若叶睦并没有继续向前走。
她站在门口,背靠着那扇刚关上的门。
门板是木头的,很硬,硌着她的脊椎,那种硬邦邦的触感从后背传过来,像是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的身体慢慢地往下滑,不是故意的,是膝盖自己软了,撑不住她的重量。
她直接背靠着房门,垂下眼眸。
走廊里的灯没有开,光线很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很淡,很灰,像是快要下雨的天。
那道光落在她脚边,落在她垂下来的手指上,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膝盖上。
祥,对不起。
我不应该渴求你的光明的。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哭。
但她没有。
她的眼睛很干,干到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的水分。
她只是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袜子,看着袜子边缘那圈蕾丝花边,看着蕾丝花边上那个很小很小的线头。
祈,对不起。
因为自己的贪心给你添麻烦了。
她想起林祈刚才摸她头的那只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
那个温度还在她的头顶上残留着,像是一小块被人贴上去的暖宝宝,慢慢地、慢慢地散热。
她不想让那个温度散掉,但她没有办法。
莫提斯,对不起。
我实在是没有勇气去窃取祥的温暖。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里裂开了,不是疼,是一种更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漏出去了的感觉。
若叶睦抱着胸,在门口缓缓蹲下。
她的手环着自己的身体,手指扣着手臂,扣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在那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
她的头低着,浅绿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点点下巴和嘴唇。
过了一会,她突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睁着,琥珀色的,很亮,但里面没有光。
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那扇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到云,看不到太阳,什么都看不到。
小睦?小睦?
莫提斯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上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慌张。
那个声音在黑暗里回荡,像是一颗被丢进深井里的石子,在井壁上弹了几下,然后落进水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听不清楚的响。
莫提斯疑惑地抬起头,自己明明没有主动接管身体,为什么……
她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让她很不安的东西。
她循着那个感觉往回走,回到意识里,回到那个她们共享的空间。
那个空间本来是亮的,虽然不是很亮,但至少能看清彼此的脸。
现在它暗了。
莫提斯站在那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在里面。
她急忙地四处寻找着,在黑暗中伸出手,想要摸到什么。
她的手指在空气里划着,碰到的是虚无,是冷,是那些她摸不到但能感觉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知道她在找人。
她在找小睦。
最后却只看见小睦在黑暗中主动陷入沉睡。
是她自己走下去的。
一步一步的,很慢,很稳,像是走进一片很深的、很冷的水里。
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口,没过她的肩膀,没过她的脖子。
她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具被沉入水底的人偶。
她没有挣扎,没有呼救,什么都没有。
只是沉下去了。
莫提斯有些不知所措。
她站在那片黑暗的边缘,看着小睦沉下去的地方。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面上最后几圈涟漪在慢慢地、慢慢地散开。
她试图叫醒小睦,大声地喊,用她最大的声音喊。
那个声音在黑暗里回荡着,一遍又一遍,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停的回声。但小睦仍然是静静地躺在黑暗中。没有动,没有回应,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她想要去抓住小睦,去叫醒她。
她往那片黑暗里迈了一步。
脚踩进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很重,很冷,像是要把她压扁。
她的脚陷在里面,拔不出来。
她又迈了一步,这一步更重了,重到她的腿在发抖。她伸出手,朝着小睦沉下去的方向,手指张开,想要抓住什么。
但却被那浓浓的黑暗隔开了。
那黑暗不是空的,是有实体的,像是有一堵透明的墙挡在她和小睦之间,她能看到小睦在那边,但她过不去。
她推那堵墙,墙不动。
她敲那堵墙,墙没有声音。
她喊小睦的名字,小睦听不到。
进不去。
莫提斯的手垂下来,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
她站在那里,站在那片黑暗的边缘,看着小睦沉下去的地方。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只有黑暗。
和她。
她只好回到身体里。那个过程比平时慢,像是在水里往上浮,很费力,每浮一点都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下拉。但她还是浮上来了,睁开眼睛。
但是一睁眼,却看见了素世正蹲在她面前。
“小睦?”素世的声音很轻,她的手抬起来,伸向小睦的脸,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落在小睦的脸颊上。
手指很暖,指腹贴着小睦的皮肤,在那里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这个温度是真实的。
然后她微微歪着头,看着小睦,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