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当即就翻了个白眼。
她小手一挥,白板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像魔术师表演扑克牌似的,然后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白板上的文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旧的消失,新的浮现。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像是有人在里面飞快地书写,笔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当真不知道怎么吐槽你了,事已至此,你还是想想该怎么处理祥子吧,至于别的人你老老实实把控好社交距离就行了。别指望我在这块能帮到你什么,我在社交这方面比你差了那可不止一星半点,说实在的你就是单纯的缺爱,才会导致这种情况,别拿你那莫名其妙的系统当借口,说白了还是你自己想拉近距离,只不过你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和爱而已。”
林祈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那些字从白板上跳进她的眼睛里,一个一个地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的胸口发闷。
07说得对。
系统只是给了个借口让她接近人而已。
那些任务,那些积分,她一直以为那些是驱动她行动的引擎。
但现在07把那个引擎拆开了,她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没有齿轮,没有活塞,没有燃料。
只有她自己的手在转动那个方向盘,只有她自己的脚在踩那个油门,只有她自己在决定往哪个方向走。
系统只是给了她一张地图,路是她自己选的。
那些在天台上拉住祥子手的瞬间,那些在小睦沉默时主动开口的瞬间,那些在爱音嬉笑时配合她的瞬间。
都不是系统替她做的。
是她自己。
一直都是她自己。
“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林祈想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话来。
07眼睛微眯,她站起身,白板被她夹在腋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夹一本不重要的杂志。
她向林祈走来,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林祈就这样看着她走到自己身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也许是因为她知道07不会伤害她,也许是因为她想知道07要做什么,也许只是因为她的脚被钉在了地板上,挪不动。
她的目光跟着07移动,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移到她腋下的那块白板,从白板移回她的脸。
那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她觉得那不是别人,是镜子里的自己。
07一手拿着白板,一手伸到了林祈面前。
“这是要做什么?”
林祈看着她的动作有些疑惑,便问道。
“牵手。”
07回答道。
听见此话,林祈也是牵住了她的手。
“嗯,牵手原来是这种感觉,不过这算不算自己牵自己的手?好像这个叫水仙吧?别说,我自己的手还挺好摸。好了,别看我了,你奇怪什么,反正我就牵过你的手,咱俩的感觉又不共同,我只能看。最后,你做的比我好多了,准备一下,我要开始咯。”
07一手牵着她,另一手把白板拿在她的面前,让她能够看清上面的文字。
要开始什么?
林祈疑惑地想道,但是还没来记得及问出口,她便只感觉到一阵恍惚。
整个卧室都在变换。
墙上的颜色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空气里飘着,像是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扑闪着翅膀,往四面八方飞。
书桌不见了,衣柜不见了,窗帘不见了。
那些她熟悉的东西全都变成了光,在她的周围旋转着,飞舞着,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只有光的暴风雪。
她站在那片暴风雪的中心,手还牵着07的手,那只手是她唯一的锚。
整个卧室都化作一阵光粒子,顿时空间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站在这里。
没有墙,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
只有白色,很白很白的、看不到边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遍的、干净的、空旷的、让人想要小声说话的白色。
林祈转头看向周围,却只看见一阵空无的纯白空间。
她不知道这片空间有多大。
也许很小,小到只能站两个人。
也许很大,大到走一辈子都走不到边。
“看着我。”
07出声提醒道。
林祈也是老实地看向了她的眼睛。
那双红色的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
“接下来听好了,要好好幸福的生活,连带着我那一份一起,我爱你,如同爱自己。”
07头一次说出了这么长的话。
她的声音在白色的空间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祈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还想开口阻止07的动作,但是她来不及了。
她只看见07的身体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光。那些光很小,很细,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在空中飘着,转着,慢慢地、慢慢地往林祈的方向飘。
从手指开始,到手腕,到手肘,到肩膀。
她站在那里,看着07一点一点地消失,看着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一点一点地变成光,看着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变淡。
到最后,她只看见了07那张万年冰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拙劣地模仿自她的笑容。
很僵,但是...很温暖。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该伸手去抓那些光,还是该站在那里,让它们飘过来。
她只是站着,手还伸着,手指还保持着牵手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
07的手不在了,那只温的、软的、被她扣得很紧的手不在了。
她的手指在空气里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松开什么东西。
那些粒子扩展了一下,像是一朵花在瞬间绽放,花瓣向四面八方展开,把整个空间都照亮了。
那光并不刺眼,是柔和的,是温暖的,像是春天的阳光,照在皮肤上,痒痒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
然后全部都冲进了林祈的身体里。
那些光从她的皮肤里渗进去,从她的毛孔里钻进去,从她的每一次呼吸里吸进去。
它们在她的血管里流淌着,经过她的心脏,经过她的肺,经过她的每一个器官,把那些地方都照亮了。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牵手的姿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空气,凉凉的,从她的指缝间流过,像是在说“她走了”。
她不知道那阵风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那个白色的空间的某个角落吹来的,也许是从她自己的心里吹出来的,那个地方现在空了一块,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随后就只感觉自己脑海那些继承自07的记忆不再是片段。
它们曾经是碎的,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但拼不起来。
现在那些碎片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一起靠,边缘对着边缘,裂缝对着裂缝,一片一片地拼起来,拼成一整面镜子。
镜子里的画面不是她的,是07的。
但那些画面在她的眼睛里,在她的脑海里,在她的心里,像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一样。
它们变得鲜活,就像林祈亲身体会了一遍一样。
那些记忆从她的脑子里涌出来,流过她的眼睛,流过她的鼻子,流过她的嘴巴,流过她的皮肤,流过她的每一个毛孔。
她能感觉到07第一次看到雪时的那种兴奋,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手被冻得通红但舍不得放进口袋。
她能感觉到07第一次被人说“你真好看”时的那种不知所措,嘴巴张着,忘了合上,脸从脖子根开始发烫,一直烫到耳朵尖。
她能感觉到07第一次吃冰淇淋时的那种满足,奶香味在舌尖上化开,凉凉的,甜甜的,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托起来了。
那些感觉不是她的,但它们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每一次心跳里。
记忆在源源不断地复苏。
像是一条被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春天来了,冰面开始裂开,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哗哗的就冲进了她的内心。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也许是07的快乐,也许是07的悲伤,也许是07那些她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藏在心里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看的秘密。
它们现在都在她的心里,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每一次呼吸里。
她不知道要拿它们怎么办,她只知道它们很重,重到她的肩膀在往下沉,重到她的背在往下弯,重到她的整个人都在往下陷。
但她没有躲,因为她知道这些重量不是07给她的负担,是07给她的礼物。
是她用一辈子攒下来的、舍不得给别人的、只给她的礼物。
她心中所缺失的那一角在被慢慢填补。
07用她的记忆,用她的温度,用她的那些她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话慢慢地填补着林祈那空洞的心。
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像是往一个很深很深的杯子里倒水,水从杯底开始往上升,升过杯壁,升到杯口,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在记忆里,她看见了。
原来父亲的手掌拍在肩上是有温度的,那种温度里没有犹豫和试探。
原来受了委屈是可以扑进一个怀里哭的,而且那个怀抱不会推开你,也不会计算代价。
原来晚饭的灯光照在家人脸上,是那种庸常却又令人心安的橙黄色。
而她上辈子作为孤儿的一生,所教会她的社会法则是交换,是只有一场场的交易,没有人会把不图回报的关心给予另一个人。
院长对她好,是因为院长的工作就是对她好。
老师对她好,是因为老师的职责就是对她好。
同学对她好,是因为她也会对他们好。
每一份好都是有原因的,每一个微笑都是有价格的,每一次拥抱都是有期限的。
她以为这就是世界的规则,以为所有人都这样活着,以为“不图回报”这四个字只是字典里的一个词,不存在于现实世界。
就连所谓的礼物,也只是人情往来。
但是这一刻,她才明白。
所谓的家人原来是那一群会无条件接纳自己的人。
不是血缘,不是契约,不是“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的交易。
是那种你做了错事,他们会骂你,但不会离开你。
是你说了伤人的话,他们会难过,但不会记恨你。
是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们会敲门,但不会砸门。
他们会等,等到你开门,等到你说“我没事”,等到你说“对不起”。
他们不会问你“你为什么不开心”,因为他们知道你不开心的时候不想说话。
他们只是坐在你旁边,不说话,不看你,只是坐在那里,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07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是家人,她比家人更近。
她是她自己。
而她也总算是看清了自己。
原来自己一直在不安。
在那些笑容的后面,在那些“我没事”的后面,在那些“没关系”的后面,有一个很小的、缩在角落里的、抱着膝盖的、不敢抬头看人的自己。
她怕被人看到,怕被人说“你怎么是这样的”,怕被人说“我不喜欢这样的你”。
所以她把自己藏起来,藏在那些笑容后面,藏在那些“我没事”后面,藏在那些“没关系”后面。
她以为藏久了就会消失,藏久了就会变成真的,藏久了她自己都会信。
她原来一直都在本能地无视着周遭人的心意。
她不是看不到,是不敢看。
那些心意太重了,重到她的手接不住,重到她的肩膀撑不住,重到她的心脏装不下。
她把它们推到一边,推到视线边缘,推到那个她不用去看的地方。
她以为推久了就会消失,推久了就会忘记,推久了她自己都会信。
但她没有信。
她的心没有信。
她的心一直在那里,在那个角落里,堆着那些被她推开的心意,堆得很高,很高,高到快要塌了。
面对着众人对她的好感,她本能地寻找等价物,试图把这份心意交易化来获得安全感。
她需要知道这份心意值多少钱,需要知道她要还多少,需要知道她还了之后两个人是不是就两清了,不需要再欠着。
她不想欠别人东西。
所以她给每份心意都标上价格,把“喜欢”换成“谢谢”,把“我爱你”换成“你真好”,把那些她接不住的东西换成她接得住的。
她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不会心慌,不会在被一个人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跑回房间把门关上。
但她错了。
因为有些东西是换不了的。
那就是爱。
爱永远不会被摆在交易台上作为价码。
它只是一个人无条件的给予。
这种体会像一道光,照亮了当下,却也照出了她身后那条漫长而黑暗的来路。
“原来正常人从小就拥有的这种东西,是这种感觉。”
林祈感受着如同那重活一世的记忆,垂眸闷闷地道。
07很慷慨,她向林祈共享了她的一切,她的身体,她的记忆以及她的灵魂。
她现在也学会了什么叫做爱,也理解了自己周遭人也喜欢着她,也爱着她。
但是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