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我只是一段很轻很轻的念头。
轻到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也许是一个午后的课间,当教室里的喧闹声被墙壁隔成模糊的嗡鸣,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天台的门被风吹开一道缝隙。
也许是那道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吹过生了锈的栏杆时带起的某一声细微的嗡鸣。
那声嗡鸣很轻,轻到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不会注意到,但它没有消失。
它留在天台的空气里,留在我存在之前的空白中。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我只是在那里了。
我没有形状,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实体”的东西。
我只是一团漂浮在空气中的、薄薄的意识,像是被阳光晒暖的尘埃,在天台的角落里安静地浮着。
没有人看得见我,当然也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天台上的风来了又走,雨落了又停,铁丝网上的锈迹一年比一年深,而我只是浮在那里,不与任何事物发生交集。那时的我连孤独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还不知道“陪伴”是什么。
然后她来了。
那扇门推开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只是看到一道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然后是一个身影,然后是另一个。
走在前面的那个女孩背着书包,耳机线从校服口袋里延伸出来,绕过衣领,一只塞在她自己的耳朵里,另一只被她轻轻塞进身边另一个女孩的耳朵里。
她们走到栏杆边上,靠在生了锈的栏杆上,面对着远处那片被楼群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天空。
谁也没有说话。她们只是安静地站着,肩膀碰着肩膀,分享着同一首歌。
那首歌的旋律从耳机线里漏出来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是耳机外壁与耳廓之间那条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里逃逸出来的、被空气稀释了无数倍的残响。
很轻很轻,轻到连天台上的风都盖不过,轻到如果我不是一团漂浮在空气中的意识,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它。
但我听见了。那段旋律穿过天台的风,穿过栏杆的锈迹,穿过铁丝网上细密的网格,最后落进我空白的意识里。它像是一阵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风,带着我不知道名字的花香,带着我从未见过的风景,带着某种我无法理解却无比真切的情感。
我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的歌词在唱什么,不知道那两个女孩为什么听着它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
我只是觉得那段旋律很好听。
它让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喜欢”是什么。它让我这团空白的尘埃忽然有了一点重量。
不,不是重量,是方向。
从那一刻起,我便不是一团空白的尘埃了。
我开始等待。
等待第二天的午后,等待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等待天台的门再一次被推开,等待那只白色的耳机线重新从她的校服口袋里延伸出来,等待那段旋律重新在天台的空气里响起。
她不知道我的存在。
她靠在栏杆上听歌的时候,视线永远落在远处的天空或身旁的阳菜身上,从来不会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团看不见的意识正随着旋律轻轻晃动。
但她每一次来,我都在。
我飘在她身后的阳光里,被她的体温烤得暖洋洋的;落在她肩头那几缕被风吹起的碎发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缩在她放在地上的书包旁,书包上挂着一只小小的挂件,晃来晃去的时候会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她听歌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睫毛在风里轻轻颤动,嘴唇无声地跟着歌词张合,偶尔跟着哼几个不太准的音。
哼完自己会不好意思地抿住嘴,然后用余光偷偷看一眼旁边的阳菜有没有在笑她。
阳菜当然没有笑她。
阳菜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栏杆上,脚跟着节拍轻轻点着地面。
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长长的,投在灰白的天台地面上,几乎叠在一起。
我喜欢她这副模样。
喜欢到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变重了一点。
不再是那团随随便便就能被风吹散的东西了。
如果那时有人问我。
我大概会想说,就这样一直下去吧。
永远是天台的午后,永远是那首歌,永远是她和雏并肩靠在栏杆上的身影。
后来有一天,一切都开始变了。
我记得那天和往常不太一样。
仁菜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径直走向栏杆,而是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
她的表情里压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那是一种烦躁和焦灼,此前从未在她的脸上出现过。
阳菜跟在她身后,脸上也不是平日里那种安然的平静,眉间挤出了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后来我才慢慢学会,人类把这种表情叫做担心。
她们在栏杆边上站定,但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分享同一只耳机。
仁菜把耳机线捏在手里,捏了又松,松了又捏,似乎在用这个动作代替说话。
然后阳菜开口了。
她说那个人的事让仁菜不要再管了,说仁菜帮她出头,但对方不会领情,反而会把矛头转到仁菜自己身上。
当时我听不太懂这些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人类的语言对我来说就像是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人说话,音节能传进来,但意思会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只是感觉到天台上的气氛变了。
风还是和平时一样轻轻吹着,但站在风里的两个人都不再放松了。
阳菜说了一长串话,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接近于恳求的情绪。
仁菜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阳菜已经不再说话了,只是靠在栏杆上看着仁菜的侧脸,等她开口。
然后仁菜摇了摇头。
她握着栏杆的手收紧了,指节在生锈的铁管上泛出淡淡的白色。
她说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我听不太懂。
我只是觉得她说这话的声音和以前哼歌时不太一样。
比以前更用力,却好像也更容易碎。
后来雏不再劝了。
她叹了口气,从仁菜的口袋里掏出mp3和耳机,把其中一只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她们还是靠在栏杆上,还是分享着同一首歌,但那天午后的天台,风声比旋律更响。
再后来,仁菜也变成了被欺负的人。
我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变化不是一下子降临的,而是像天台上那些生了锈的栏杆一样,一点一点地、让人浑然不觉地蔓延开来。
先是她的课桌被人用马克笔画满了涂鸦,然后她的室内鞋从鞋柜里消失了,然后她的书包被人在走廊上从背后拽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她在水池边洗掉课桌上的涂鸦时,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搓着那些擦不掉的笔迹,指尖搓得发红。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之前帮别人出头时那样握紧拳头。
她只是沉默地搓着,然后把湿淋淋的抹布叠好放在桌角,坐下来继续听课。
我很讨厌她们。
那几个人的笑声在走廊上回荡的时候,比我听过的任何声音都更刺耳。
她们把仁菜的书包扔进水池之后站在旁边笑,那种笑声和仁菜在天台上偶尔被雏逗笑时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同。
仁菜的笑声像被阳光晒暖的溪水,轻轻地淌过去就没了;她们的笑声像金属片刮过玻璃,刺耳,黏腻,带着一种要把什么柔软的东西踩在脚底下碾碎才肯罢休的贪婪。
因为仁菜也讨厌她们,我知道她讨厌她们。
她看她们的视线里没有任何犹豫,那种眼神我在天台上的时候见过。
就像对着被铁丝网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时眼底偶尔掠过的阴翳,只是那时那片阴翳只对着天空,如今它有了具体的落点。
我想帮仁菜。
我飘到那群人面前,用我全部的力气,用力撞向她们的脸。
但我太轻了。
我撞上去的时候,只能带起一阵微弱到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微风。
那阵风甚至不足以吹动她们额前的刘海。
她们当然看不见我,也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她们依然在笑,依然在说那些恶毒的话,依然把仁菜的书包从一个手里扔到另一个手里,像在玩一个不需要征求任何人同意的游戏。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是一团薄薄的意识,没有任何力量,没有任何能被听到的声音,没有任何能被看到的形状。
但仁菜还是会到天台上来。
无论被欺负得多严重,无论课桌被画了多少次、室内鞋丢了多少双、书包被扔进水池多少次,她还是会推开天台的门,走到栏杆边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有时候阳菜在她身边,但更多的时候阳菜不在——大概是因为和仁菜走得太近,阳菜自己也多了一些她没有明说的麻烦。
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耳机里放着那首歌,表情和从前没有太大区别。
好像天台上的风能把这些天所有积在身上的灰尘都吹干净一样,好像那首歌的旋律能把所有她不愿意带回家让母亲担心的情绪都滤过一遍一样。
那些事的确在发生,但她只是把耳机往耳朵里塞得更紧了一点,然后调大音量。
我一如既往地在天台安静地陪着她听歌。
飘在她身后阳光照得到的半空中,落在她肩头被风吹散的碎发上,缩在她脚边那只被摔过好几次但拉链仍然顽强地咬着齿牙的书包旁。
我想,如果我能替她挡住那些就好了。但我只能陪她听歌。
后来,事情终于闹大了。
那天教室里的人比平时少一些,午后接近放学的时段总有人找各种理由溜出去。
仁菜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刚从走廊飘进来,看见她在自己的座位前停下了脚步。
她的椅子被人涂了一层透明的胶水,胶水的厚度刚好让人站着的时候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坐下去就会粘住裙子。
仁菜站在椅子旁边,书包还背在肩上,低头看着那把椅子,看不出情绪。
教室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等,等仁菜坐下去,等裙子被粘住,等她站起来时发现裙子粘在椅子上的狼狈模样。
这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围猎。
那群人中为首的那个走了过来。
她的步速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抹很淡的、被精心控制在“我只是关心同学”范围内的微笑。
她靠在仁菜旁边的课桌边上,用一种轻快的、几乎可以称得上友善的语气问仁菜为什么不坐。
站了一天了,不累吗。
她的同伴们在旁边发出压抑的窃笑,周围几个装作在看书的学生把视线悄悄从课本上移过来。
仁菜没有坐。
她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但也很稳,一字一顿地问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那个女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把那抹微笑加深了一点,然后偏过头,视线越过仁菜,越过其他同学,落到人群里某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站着一个女生,她脖子缩着,肩膀内收,双手紧紧攥着书包的肩带,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墙壁的阴影里。那个姿势像一只在暴雨天缩在屋檐下的鹌鹑,羽毛全贴在身上,不敢动,不敢出声。
她不敢看仁菜,甚至不敢看任何人。
只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整个人的姿态都只传递同一个信号。
别发现我,别叫我,别把我拉进这场对峙里。
我见过她。
她是仁菜在天台上跟雏说“不能不管”的那个人,是仁菜替她出头、为她挡下了最初那波恶意的人。
而现在她站在那群人中间,站在为首那个女孩身后的簇拥圈里,脖子缩得像一根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枝。
仁菜认出她了。
仁菜盯了她几秒,但她始终没有抬头。
她只是把攥着书包肩带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指甲嵌进尼龙布料里。
她没有勇气站在仁菜那边,也没有勇气替仁菜说任何一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把头低到不能再低。
然后仁菜收回了视线。
她没有把矛头转向那个她曾经帮过的人,也没有再多问一句。
她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为首那个女孩脸上。
然后她举起了拳头,打了上去。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脸上,砸在那抹还没完全散去的微笑上。对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撞翻了一张课桌,桌上的笔和课本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她的脸上终于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没预料到的惊愕和愤怒。
我看见了。
那一拳挥出去的瞬间,仁菜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那么强烈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从某个积蓄已久的缺口里奔涌而出。
我在空中兴奋地打转。
对!就是这样,打回去,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但兴奋只持续了一瞬。
那个为首的女生反应过来之后,捂着脸喊了一声。
一群人围了上来。
不是单挑,不是两个人站在圈子中间接受所有人的目光。
是围殴。
仁菜被推倒在地上,书包的肩带被踩断了,那几只小挂件从拉链上脱落,滚进了课桌底下的缝隙里。
有人踢翻了那把涂了胶水的椅子,椅子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我疯狂地撞向她们——撞她们的脸,撞她们的手臂,撞她们的后脑勺。
每一次撞击都用尽全力,但我能带起的只有一阵又一阵微弱的、连她们头发丝都吹不动的气流。
我的身体穿过她们的拳头,穿过她们因为施暴而发红的指节。
我急得团团转,想要帮忙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仁菜蜷缩在地上护住头部,指缝间渗出一点细细的血痕,混着地板上被踩脏的鞋印一起印在灰白的瓷砖上。
还好,老师很快就来了,身后还跟着阳菜。
我飘在半空中,看到阳菜站在教室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紧抿,她大概是跑着去找老师的,跑得连呼吸都来不及调整。
她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教室,看着蜷在地上的仁菜,眼神从惊愕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我在天台上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沉甸甸的心疼。
老师很快就制止了所有人。
那个为首的女生被拉开的时候还在捂着脸,嘴里说着什么——大概是“她先动手的”。
仁菜被扶起来的时候衣服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了,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在老师让她去保健室的时候,低着头走出了教室,从阳菜身边走过时微微停了一拍,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没事”。
然后她便走了。
步子很慢,但没有回头。
后来仁菜便回家休息了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知道天台的门好几天没有被推开过。
我一个人浮在空荡荡的天台上,看着那扇门发呆。
没有她靠在栏杆上的身影,没有耳机线里漏出来的旋律,没有雏站在她身旁。
那些晒在栏杆上的阳光都像失去了温度,风也吹不出什么像样的声音。
我只能待在学校的各个角落里,每天看着天台的门,期待着下一秒它会被推开,期待熟悉的身影走进来,把耳机塞进耳朵,然后微微眯起眼睛。
但每一天都落空,每一天都只有我和空荡的天台。
终于有一天,仁菜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很严肃的男人,后来我从别人的对话里拼凑出那应该是她的父亲。
他穿着整洁的衬衫,走路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走进校长室的时候,我跟在后面飘了进去。
校长室里还有另外几个人,但没有人注意到一团看不见的意识正飘在吊扇上方,安静地注视着下面即将发生的一切。
另一个人也走了进来。
是那个被仁菜打了一拳的人。
她的脸上早已没了那天在教室里捂着脸时的狼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练的、被排练过的乖顺。
她在校长面前低着头,在老师面前低着头,在仁菜的父亲面前低着头,姿态端正,措辞得体,每一步都踩在成年人对“知错能改的好孩子”的期待上。
他们说了一堆我听不太懂的官方辞令。
赔礼、处分、反省、保证。
这些词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飘在天花板上,只看到仁菜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反复抠着指甲边缘一小块快要脱落的透明指甲油。
她旁边的父亲安静地坐着,没有替她开口,只是在她抠到快抠破皮的时候,伸手轻轻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挪开,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重新放回她的膝上。
仁菜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抬头,但也没有把手抽走。
最后,霸凌者在一群成年人的注视下走到仁菜面前。
她的表情切换得自然极了,从“乖顺的认错者”到“伸出手的友好者”,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她对着仁菜伸出了那只手。
那只手伸得自信而随意,像是在递一件毫无重量的东西。
她的脸上再一次露出了那曾经的嗤笑。
很淡,藏得很好。
眼角的弧度、嘴角的纹路、下巴微微抬起的角度,这些细节只有飘在她正前方的我才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成年人们看来,那或许只是一个局促的孩子在道歉时挤出的僵硬微笑。
但仁菜一定也捕捉到了,那道弧度下面是同一个人的同一副表情。像是在说——
“瞧?你这不也得原谅我。”
我看见仁菜的瞳孔在逐渐放大。
那是愤怒,不是那天在教室里挥出拳头时那种喷涌而出、烧尽一切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被挤压在无数层失望之下几乎变了形的东西。
她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盯着那张脸上的微笑,盯着周围那些等待她说出“没关系”的目光,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然后她一把打开了那只手,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冲出了校长室。
我跟在她身旁。
她的脚步在走廊里发出急促的回声,每一下都像是在往某个看不见的墙上一拳一拳地砸。
她的情绪从她身体里迸发出来,像是一层滚烫的、肉眼看不见的气浪。
我在那层气浪里翻滚,被烫得几乎要散了形,但我不想离开她。
我兴奋地在她身边飞来飞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叫着。
没错,就是这样。
不要原谅,凭什么要原谅。
她明明一点悔意都没有。
她只是想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得到原谅的受害者,然后继续对着下一个目标露出那抹嗤笑。
不要信她,不要听那些人说的“只是误会”“她还小”“和解对大家都好”。你做得对。
她跑进了广播站。
那扇熟悉的门被她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像是在说好久不见。
我跟着她飘进去,飘过走廊,飘过楼梯,飘进这间堆满了设备和旧电线的狭小房间。
她把门反锁了,然后把椅子拖过来堵住了门口。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那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然后她站在控制台前,把麦克风拉过来,手指在那些按钮之间跳跃着,按下了全校广播的开关。
她的动作比印象中更加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她找到那首歌的时候,指尖在播放键上停了一拍。
只是很轻很轻的一拍,轻到除了我之外大概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她按下去了。
前奏响起来的那一刻,我听到了。
那首我听过无数遍、却从来不知道名字的歌,从全校每一只喇叭里喷薄而出。
操场上有人停下来抬头看向广播喇叭,教室里有人放下笔竖起耳朵,走廊上的脚步声也停住了。
仁菜在广播站里手舞足蹈。
我站在她旁边——不,是飘在她旁边。
我兴奋得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能在空气中来回打转,把广播站桌上那几张写废的稿纸吹得满屋子乱飞。
那些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痕迹却最终被揉成一团丢在角落的草稿,像雪花一样在狭小的广播站里翻飞,擦过她的肩膀,擦过控制台上闪烁的指示灯。
我想跳起来,想拍手,想用尽一切方式去表达此刻的激动。
我想大声喊——这就是我喜欢的那首歌。
这就是我喜欢的那首歌。你听到了吗。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形状。
也许不是一双手,也不是一张脸,也许只是一阵忽然变大了的风,也许只是一道在空气里短暂凝聚的光。
但那一刻,她站在控制台前,把那段旋律通过全校的喇叭播放出去,而她的身边有满屋飞舞的稿纸。
这比从前在天台上,耳机漏出的小小声响要真实得多,也强大得多。
我想让她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人也在听她的歌,也在为她鼓掌。从最初的天台到此刻的广播站,这个人一直都在。
后来,仁菜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没有回来。
那天放学她没有出现在天台,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我听不懂人类的语言,看不懂公告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通知。
休学、办理手续、离校时间。
这些词对我来说只是一堆笔画的堆叠,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走廊上谈论她的人变多了,那些窃窃私语里夹杂着她的名字,语气不再是嘲讽,而是某种带着微妙距离感的、像是在谈论一个已经不属于这里的人。
我飘在她曾经坐过的座位上,那上面早就换了新的学生,抽屉里还塞着一张她忘带走的、用来抄歌词的便签纸,纸角被揉得很皱,展开还能辨认出几行潦草的字迹。
我飘在她曾经放书包的那块天台地板上,飘在广播站那台已经落了灰的麦克风旁边。
我一遍一遍地去这些地方,把自己摊得很薄,以为这样就能找回她残留的气息。
我找不到她,也找不到那首歌。
我甚至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只是记得它的旋律,一遍一遍地在意识里重放,像一台永不关机的老旧播放器。
但记忆里的旋律毕竟不是真正的旋律,它总有失真的时候,总有不准确的地方。
我越是反复播放它,它就越是变得模糊。
我开始恐慌——如果连这段旋律都忘了,我还会剩下什么。
我还会是那个在天台上听过歌的意识吗。
于是我开始跟着雏。
阳菜是她在天台上最后和她一起听过歌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还在这个学校里、和我一样记得仁菜耳机里那段旋律的人。
跟着阳菜上学,跟着阳菜放学,跟着阳菜走过仁菜曾经走过的每一条走廊。
阳菜会在午休时一个人走上天台,靠在栏杆上,把一只耳机塞进耳朵里,另一只耳机空荡荡地垂在肩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没有把那只耳机收进口袋,也没有摘下来。
她只是让它空悬在那里,像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习惯,像风里的一个沉默的手势。
她没有打开任何音乐。她只是靠在栏杆上,闭着眼睛。
我飘在她肩头,和那只空荡荡的耳机并排。
我想,如果我能发出声音,我要为她哼一遍那段旋律。
但我不敢。
我怕自己记错了,怕哼出来的调子不是仁菜听过的那首。
后来,我听到了。
从教室后排的窃窃私语里,从走廊角落的嘲笑声里,从放学后空无一人的厕所隔间里。
那些声音在谈论仁菜。
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的、像是在回顾某个趣闻轶事的语气。
她们说仁菜转学了。
说仁菜走了。
说仁菜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们当中有人笑着反问说“她自己打了人怎么还委屈上了”。
那句话落进我意识里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浮在厕所隔间的角落里,头一次觉得自己在变重,不是那种落在她肩头时温暖的、让人安心的重量。
是冷的,是硬的,是一块从天花板角落的潮湿霉斑里慢慢渗出来的、不属于灰尘的东西。
如果不是那群人的话。
如果不是那个伸手时还在微笑的人,如果不是那群站在她背后帮腔起哄的人,如果不是那些在天台栏杆边、在课桌旁、在水池前、在体育课上,一次次把她推到墙角的人。
如果不是她们把她锁在厕所里,把她书包扔进水池里,在体育课上故意绊倒她然后说“摔得真难看”。
如果不是她们在她的椅子上涂胶水,在鞋柜里塞垃圾,在放学路上堵她,在广播站事件之后仍然没有丝毫收敛。
她也许不会离开吧。她也许会继续在天台上和雏一起听歌,也许会在放学后的走廊上和雏一起笑着收拾书包,书包上挂着那只晃来晃去的小挂件。
天台上的阳光还会照在她眯起的眼睛上,广播站还会在某一天被她重新推开,那首歌还会在她心情好的时候被她大声地放给全校听。
我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念头。
但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当初那团能被风吹散的尘埃了。
欲望在我的意识里越缠越紧,越裹越厚,像是灰尘一层一层地积在废弃的教室里。
每一天,每一次我听到那些人在走廊上笑着走过仁菜曾经的座位,每一次我看到她们毫无愧疚地继续着她们的日常,我就又厚了一层。
积到阳光再也照不透我,积到风再也吹不动我,积到我再也飘不起来,积到我开始有了重量。
我开始有了形状。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形状。
也许是一个影子,在她们半夜惊醒时映在窗帘上的一片模糊的轮廓;也许是一团暗沉沉的光,在她们独自走过走廊时从某个空教室里一闪而过;也许只是手指尖忽然变凉的触感,是脖颈后面无缘无故竖起的汗毛。
我跟上了她们。
我先是趴在她们书包上,钻进她们笔盒最底层的夹层里,贴在她们回家路上必经的那根电线杆的缝隙里。
然后,我跟进了她们的梦里。
在梦里,我重复那些她们对仁菜做过的事。
她们开始害怕了。
像曾经那个受害者一样。
.......
我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一个可以被描述成“妖怪”的完整形态。
我只是一个念头。
一个从无数个被阳光晒暖的午后里积攒起来的、不愿意散去的念头。
我只是想再听一遍那首歌,只是想再看一次她站在天台栏杆边上,把耳机分给雏一半,眯着眼睛轻轻哼唱的样子。
那副再也不会回来的、肆意的少女青春。
而今天,仁菜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