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愣愣地看着仁菜,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那几个字是不是幻觉。
她想过很多。
仁菜可能会说很多狠毒的话来讽刺她,骂她是自作自受,甚至冲上来揪着她的领子把她拎起来。
这些她都想过,每一个版本她都做了心理准备。
但是她从未想过仁菜只会这样轻轻一句便一笔带过。
不是“我原谅你了”,也不是“你活该”,而是一种更让她无从应对的姿态。
像是把一把刀从她手里抽走,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不再看她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武器。
但是既然仁菜都这么说了。
少女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后忽然被一个念头填满了。
既然仁菜愿意放过她,那她一定也能救她。
毕竟当初那些人欺负仁菜的时候,仁菜什么都没做就熬过来了。
如果是仁菜的话,如果是这个被自己欺负过却依然能站在这里用平静的语气说话的人——
“帮帮我,求你了帮帮我,你可以的,你肯定可以帮帮我的!”
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抓住了仁菜的小腿。
原本跪坐在地上的姿势在身体前倾的惯性下滑成了土下座,额头磕在玄关冰凉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钝的撞击声。
她的手指攥着仁菜的裤脚,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
“拜托了……拜托了……”她的求救声从额头与地板的缝隙间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泪水泡过之后又拧干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哭嚎,而是更低沉、更闷钝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昏暗的玄关里回荡着,凄凉得像是冬天被遗落在路边的纸箱里传来的幼猫叫声。
仁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她低头看着匍匐在自己脚边的少女,看着对方凌乱的头发散落在地板上,看着那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的指节。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不想帮,而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不了解妖怪,不懂什么驱邪的方法。
她今天来这里,只是因为若麦说“去找欺负你的人”,然后她便来了。
站在门口的夏目转开了视线。
他微微偏过头,把自己的目光从玄关那片压抑的光景上移开,落在走廊墙面上那些泛黄的社区通知单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怜悯。
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无力阻止的事情正在发生的无奈。
他见过很多类似的光景。
被妖怪缠身的人,走投无路的人,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磕头求救的人。
每一次看到,他都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在隐隐发闷。
他原本只是来看看情况。
毕竟这附近的妖怪最近不太安宁,他从几天前就感觉到了。
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便会帮忙化解一下妖怪与人之间的恩怨。
这种事他做过很多次,早就有了自己的一套方法。
但是眼前这个情况,似乎不太一样。
那个跪在地上求救的少女,她的恐惧是真实的,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个房间里除了恐惧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这看起来并不是人与妖之间单纯的恩怨,更像是人的心与妖的念绞在一起之后结成的某种更难拆解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
指尖下意识地碰了碰口袋边缘。
那个位置平时放着他随身携带的友人帐。
他在心里把当前的情况重新掂量了一遍,然后往前走了半步,站在玄关的门槛外侧。
那扇门的门框刚好在他身前画出一道分界线,线内是昏暗的玄关和跪地求救的少女,线外是走廊里从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
“如果你们真的想帮她的话,”他的声调不高不低,和昨天在天狗桥时一模一样,但这句话后面跟着一个很短暂的停顿。
然后他抬起眼睛,一一扫过站在房间里的几个人。
站在少女面前不知所措的仁菜,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把少女扶起来的若麦,正转头看向林祈的初音,牵着同伴的手的祥子,以及安静站在所有人身后的小睦。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林祈身上。林祈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中交汇了一瞬,夏目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安静的、不追问的等待。
这个人和他之间,似乎隔着一层不必说破的默契。
“那么就跟我来吧。”他说完了这句话。
见状,几人也互相看了看。
若麦用眼神问了林祈一句“这人能信吗”,林祈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在夏目身上,她似乎也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气质。
那种习惯了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扯着、却依然选择往前走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坚持的感觉。
爱音也经常露出这种表情,她自己大概也是。
初音松开了正拉着祥子袖子的手,祥子牵着小睦往前迈了半步。
小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祥子身后,视线在夏目的背影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仁菜低头,看着还抓着自己小腿的那双手。
她弯下腰,把少女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裤脚上掰开,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有用力甩开。
然后她握住那双因为长时间紧攥而关节僵硬的手,把少女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吧。”仁菜说。
少女踉跄着站起来,腿因为跪了太久而发麻,差点又倒下去。
若麦伸手扶了她一把,扶完之后立刻把手收回去,脸上努力维持着“我只是顺手”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