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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的视线越过门口站着的几个人，落在客厅角落里那片空荡荡的墙壁上。
他看得很专注，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那面米白色的墙纸和墙角一小块因为年岁久远而微微翘起的接缝。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面墙处在房间最暗的角落里，昏暗得连墙纸上那些细小的花纹都几乎看不清。
但他就是看着那里，像是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就好像那里站着一个人，正和他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林祈对于这种表现倒是熟悉。
毕竟前不久爱音也经常有这种表现。
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定住，眼睛追着某个看不见的东西移动，然后回过神来对她说“没什么”。
她没有凑上去问夏目在看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边界，尤其是涉及这种“看得见”的事。
对方如果愿意说，自然会开口；如果不愿意，问了也只是让对方为难。
她把视线从夏目身上收回来，又看了一眼仁菜那边。
仁菜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离那个靠在门框上的少女只有两步的距离。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短袖的下摆，把那块浅蓝色的布料捏出了好几道细细的褶皱。
她不缺想说的话，只是不知道该用哪一句开头。
面对一个曾经欺负过自己、现在却连站都快站不住的人，任何开场白都像是太重了。
到头来，还得自己来。
林祈如此想着，随后便叹了口气。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仁菜身边站定。
她的动作很自然，不是把仁菜挡在身后，也不是把她推到前面，只是和她并肩站着。
“可以说一下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林祈的声音不大，语调也没有刻意放软。
她只是用了一种很平常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需要回答的问题。
不是审问，不是盘查，只是一个想让对方开口的起头。
靠在门框上的少女抬起眼睛看了看她。
那双眼睛因为连续好几天的失眠而布满血丝，眼白泛着不健康的淡黄，下眼睑的青黑几乎快蔓延到颧骨。
她张了张嘴，第一次没能发出声音，嘴唇干裂的边缘微微渗出血丝。
第二次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很轻，像是砂纸擦过木板的声响。
“是从仁菜转学之后开始的。”
她说完第一句就停住了，视线从林祈脸上移到仁菜脸上，然后又飞快地垂下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她的手抓着门框的边缘，指甲嵌进木框上那道被反复开关磨出的凹槽里。
“最开始只是幻听。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就听到了。她说的话不多，有时候只是一句，有时候只是一个叹气的声音。我以为是自己太累了，考试压力大，没睡好。我甚至去保健室开了助眠的药。”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一个苦涩的、自嘲的笑。
“但是助眠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后来呢？”林祈没有催她，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后来就开始做梦了。”少女的声音变得更低，低到几乎被窗外远处的摩托车引擎声盖过。
“梦里的顺序，和之前发生过的事一模一样。从把她锁在厕所里开始，然后是把她书包扔进水池，然后是体育课她摔倒了没人去扶，然后是放学路上堵她，说她一点也不合群。”
仁菜的呼吸顿了一下。
若麦站在仁菜身后，原本双手抱在胸前听着，听到这句的时候，抱着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
“一开始只是看着那些画面。看着别人对她做这些事。后来就变成了别人对着我做，一遍一遍地做。在梦里没有人来帮我，也没有人会帮我，只有我自己。到了最后，梦里就只剩下她的脸，是她走之前看我的最后一眼，不带恨也没有泪，只是看了我一下，就走了。然后我就醒了——不对，不是醒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是以为醒了，然后发现还在梦里。有时候一个晚上要反复好几次。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的了。”
她的手指从门框上滑下来，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了一截，最后跪坐在玄关冰凉的地板上。
双手撑在膝盖上，指甲泛着用力过度的惨白。
“梦里只有仁菜的脸。”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个字都没有错。“永远是那张脸，永远是那个眼神。她没有骂我，没有打我，没有问‘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了。那个表情我闭上眼睛都能看到。”
听到少女梦中全是自己那张脸，仁菜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解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很难用一个词来概括的情绪。
她低头看着跪坐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少女，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好半天才松开。
“我不想变成你做噩梦的理由。”
仁菜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她低头看着那双只敢盯着地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不想让任何人替我报仇，尤其是这种。你睡不着，你觉得有人在梦里找你算账——那是你在跟自己算账。不是我在找你。”
少女听到这话，撑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的肩膀开始不可控制地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闷钝的呜咽声。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太久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之后终于有东西从嗓子眼里冲出来。
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玄关的地板上，砸在浅色的木纹上，砸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水痕。
她跪坐在那里，不敢抬头，不敢看仁菜，不敢看任何人。
“对不起。”她低着头说。这个字在呜咽声中几不可闻。
然后她又说了一次，比第一次更清晰一些。
仁菜没有立刻回应。
她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这两天以来，或多或少她都了解到了一些传闻，有人说妖怪是替天行道，有人说是报应来了，还有人说那些噩梦迟早会轮到下一个做过亏心事的人。
没有人在乎被缠上的人会不会死，就像当初没有人在乎她在学校里是怎么熬过每一天的。
她原本也以为，自己听到对方过得不好的消息时，会感到痛快。
但现在这个人跪坐在面前，连看都不敢看她，她只觉得这件事不该变成这样。
她沉默了很久。
若麦站在她身后，已经往前踏了半步，嘴张开了——如果仁菜说不出话，那就由她来说。
她憋了一肚子话，从知道仁菜被欺负的那天就开始攒，每一句都带着火气。
但仁菜在她开口之前微微抬了一下手，拦住了她。
若麦愣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林祈，林祈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别动。
仁菜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从舌尖上放下来的。
没有颤抖，也没有多余的停顿。
“我没有原谅你。”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跪坐在地上的少女肩膀猛地缩紧，像是在等后面的审判。
“但是。”仁菜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语气里没有胜利者的姿态，也没有受害者积攒已久的控诉。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自己刚刚想明白的事实。
“我不需要你替我受这些。”
少女缓缓抬起头。
她通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没擦掉的泪水，但那双眼睛终于敢看向仁菜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愣愣地看着仁菜。